幾日后的下晌,夏氏腳步輕快地來到福容堂,人未至聲先到,帶著幾分夸張的笑意。
“娘,萬姑娘的事全都打聽清楚了!家世雖說略低些,旁的可是千好萬好。這回山月定能滿意!”
老太太正斜倚在榻上養神,聞言抬了抬眼皮,未及開口,明夫人已接過話頭:
“我也托人打聽了一嘴。萬姑娘本身倒沒什么毛病,只是聽說她有個弟弟是癡傻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夏氏臉上,“這毛病……會不會過給下一代?”
夏氏急急辯解道,“大嫂,那孩子不是天生癡傻,是小時候發高熱燒壞的!可不是胎里帶來的毛病。”
明夫人輕撇了撇嘴,“阿嬋這般聰明的人,也信這套說辭?便是天生癡傻,也會說成是燒壞的。誰還巴巴承認自家有隱疾?”
夏氏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意險些掛不住。
老太太緩緩坐直了身子,一錘定音,“這事要打探清楚,不能聽一面之詞。著人去通臨縣走一趟,問問老鄰居。十幾年前的事,總有知道的人。”
夏氏只得點頭應下。心里氣惱,連這件小事都辦不成,薛家怎么會全力以赴幫閨女的忙?
這日,薛府暗衛傳來的消息,讓書房里的空氣陡然凝滯。
京城所有育嬰堂、濟養院于兩個月前曾被不明人士暗中排查過。
其中,城南一家不甚起眼的濟養院檔冊中,赫然記錄著:建安五年七月十五清晨,于門前拾得一名以荷葉包裹的女嬰,女嬰系早產兒,只有三斤九兩重。
后取名簡荷娘。
簡荷娘在濟養院長至十五歲,于上年嫁給天津衛一戶軍戶。
更為蹊蹺的是,約兩個月前,簡荷娘在夫家離奇失蹤。有鄰人隱約瞥見,她被兩名面生的男子帶走。夫家報了官,此案至今未破,人也杳無蹤影。
薛尚書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寥寥數語的記錄上,指尖無意識地叩著硬木桌面,發出篤篤輕響。
他聲音低沉,“兩個月前有人密查濟養院,果真有一個女嬰在那個日子被撿到,兩個月前此女離奇失蹤……之后不久,明府便開始與我們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薛及程嗤笑一聲,連連擺手:“大哥莫要被這些巧合擾了心神。你不信我,難道還不信貴妃娘娘?
“那奶娃娃是我們親手驗過的,氣息全無,渾身冰涼,絕無半分生機,是確確實實死透了!這個什么簡荷娘,多半是明山月那小子故意布下的迷魂陣,引著我們上套,借此為那對母子翻案。”
薛尚書緩緩搖頭,眼中幽光閃爍,并未被弟弟的篤定說服。
“有可能是巧合。明山月故意拋出這根線,目的是引我們自亂陣腳,露出破綻。所以,行事必須慎之又慎,絕不能有半點差池,授人以柄。”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森寒,“也有另一種可能。蔡女醫用了什么秘法,讓那孩子閉氣假死。那么,王圖也就有死遁的理由了。
“王圖隱藏在紫霞庵外,跟蹤埋人的太監去了青妙山,等人走后再把孩子挖出來。但孩子太過幼小孱弱,無法帶離京城,便只能將她放置于濟養院門外,以求一線生機。待她長大成人后,伺機翻案。而王圖,化名姜懷昭,遠走他鄉之前,將此事告知了溫乾。”
他看向臉色陡變的薛及程,“溫凱媳婦說過,姜懷昭曾兩次秘密回京。會不會……就是去暗中察看這簡荷娘是否安在?”
屋里幾人都頻頻點頭。
薛及程前額滲出細密的汗珠,“趕緊找到簡荷娘,不管她是不是那個人,都殺了,以絕后患。”
薛尚書不再猶豫,果斷下令,“馬上去尋簡荷娘,一旦找到,立即處置干凈。再加派人手,秘密監視明府、肖府、勤王府、蔡家、王家。絕不能讓明山月嗅出異常,所有人只在外圍蹲守,務必小心。”
薛及程又補充道,“還有紫霞庵,把清心尼姑也給我盯死了。尤其要防著明山月和肖鶴年,不許他們遞進去一個字。”
幾日后,明山月便知道了有人密查戶籍及查簡荷娘失蹤的事。
他肯定這些人是薛府派的。
知道這個線索后,薛府必定會追查簡荷娘,還會再度派人去湘西尋找王圖,以及監視與此案有關的幾家人。
在夏氏去了薛家開的德福全大酒樓后,薛府突然有了大動作。而且,當時跟夏氏一起去酒樓包廂的丫頭玉蘭,于三日后跳井“自殺”……
難道,夏氏真得到什么線索,傳給了薛家?
他與幾位長輩商議此事,一般都在竹音樓,那里絕對安全。
只有一次在福容堂……
他仔細回想那一天的情景,除了祖父說了一句“肖氏怎么可能生赤兔”聲音大些,其他話屋外之人不可能聽到。
而那句話,只有負責卷簾的小丫頭和一個侍弄花草的婆子能聽見。
因為那話祖父經常說,當時他并未在意。
可如今……
還有夏氏說的萬姑娘,也應該是薛家讓她說合的。
一旁的郭黑悄聲問道,“大爺,我們與馮姑娘家是否該保持距離?”
明山月搖頭道,“無須,以前如何,以后仍然如何。倒是與蔡家的距離,要刻意拉開,往后祖父和三叔不好,只請御醫和其它醫館的大夫。與肖府和勤王府的接觸,要更加謹慎。上官府與馮姑娘,關系可以更近一些……”
只能虛虛實實了。
他又補了一句,“你安排安排,過幾日我與馮姑娘見一面。現在去請我祖父和父親去竹音樓,有要事商議。”
此時已經亥時初。
竹音樓里,茶煙裊裊。
聽完孫子對夏氏的懷疑,老國公愣了半天,握著茶碗的手許久未動。
他聲音透著酸澀,“這些年,我和容兒都知道她有些小心思。寡婦失業的,想多攏些錢財在手里,想跟老大媳婦爭爭寵……我們都是睜只眼閉只眼。可明府倒了,于她有什么好處?”
他放下茶碗,眼角的皺褶更深,“我們這個家,對親生骨肉也不過如此了。你們小時候淘氣會挨揍,可她闖再大禍都未重責過。
“特別是她與孔老三那樁糊涂事,招了多少人笑話。容兒氣得渾身發抖,我也硬忍著沒動她一根指頭,反倒想辦法彌補,最后把她風風光光嫁了。
“孔家獲罪后,又千方百計把她接回來……這些年,她對我和容兒,看著也是真心實意地孝順。特別是對容兒,幾乎所有事都親力親為。會不會,只是巧合?”
他仍然抱著一分僥幸,仍然不愿意相信他們如親女一樣呵護長大的夏阿嬋,真的會出賣明府。
明山月思忖片刻,緩聲道,“孫兒覺著,她私下里定與薛府有勾連。她如今最大的念想,便是為孔夕言尋一門好親事。祖母說的那幾家,她都嫌門第低了——怕是薛家那邊,給她許了什么承諾。”
明國公冷哼一聲,“孔夕言雖在明家長大,卻不是明家正經姑娘。母親為她挑的那幾家,已是她高攀了。”
明山月搖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靠明家撈好處的時候,夏氏覺著自己就是明家親閨女,合該享受明家的一切榮寵。可一旦有明家辦不到她想要的事,她又想起明府不過是干親,轉頭便去找薛家要。興許……是指望著太后娘娘能賜一樁合意的婚吧。”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這事,得跟祖母說清楚。至于那兩個下人……自能查出誰是她的眼線。”
此前,明山月暗中查過不少舊事。許是夏氏手腳做得太干凈,再是怕打草驚蛇,不敢大張旗鼓地查,除了幾樁她多撈了銀錢的小事,并未尋到她出賣明府的真憑實據。
所有的猜測和懷疑,至今,仍只是猜測和懷疑。
七月十五,王嬸一早親自去廚房,借口自己想吃面,下了一盆面,又做了碎肉雜醬、韭菜雞蛋兩種臊子。
等馮初晨幾人練完拳,熱氣騰騰的面條和臊子擺上桌。
馮初晨昨天下晌施了上陰神針,一直倦倦的,此時才想起今日是她真正的生辰,也是前世的生辰。
她各吃了一碗面。
現在還渾身無力,把馮不疾送到門口,回東廂繼續歇息。
她坐在窗前,望著窗外似錦繁花,思緒又飄遠了。
兒的生日,娘的難日。
兩世的娘,生下她都是苦難的開始……
不知過了多久,花間走來兩個戴斗笠的人——是明山月和郭黑,都穿著便裝,挺拔如松。
明山月手里還拎著一個小包裹。
郭黑已經說過明山月今日巳時初要過來,馬車停在鄭家。這邊院子里的人,除了給他們開門的芍藥,都安排走了,連大頭都被王書平牽著跟吳嬸一起去了集市。
明山月看到小窗內那張清倦的臉頰,眉宇間似乎凝著一縷揮不散的郁色。
他抬手取下斗笠,朝窗內笑笑。笑意很淺,卻像一縷穿云透霧的光,悄然落在她眼底。
房門未關,馮初晨起身相迎。
明山月邁步而入,郭黑守在廂房門外,芍藥守在院門后。
二人相對落座,馮初晨提起素瓷壺,為他斟了一盞溫茶,再把茶碗推至桌心。
明山月望著她,輕聲問道,“怎么,不開心?”
“嗯。”她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么,“有些……想我娘了。”
前世今生,她極少在人前流露出這般近乎脆弱的柔軟。
明山月心口像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澀意。他張了張口,想說些寬慰的話,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半晌,只低低道,“會好起來的……你們,總有相見之日。”
馮初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苦笑,眸光轉向他,再次問道,“明大人,能讓人給我娘遞幾顆榮養丹進去嗎?于她身體大有好處。”
明山月搖搖頭,語氣堅定,“目前還不行。”見馮初晨失望的表情,又道,“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不能出一點紕漏。”
他打開小包裹,眼底浮現出笑意,先取出一個圓形的錦盒,又取出一個方形的。
溫聲道,“今日是你生辰。這是勤王殿下托我轉交的,這是肖大人備下的。”
明山月把兩個盒子并列推至八仙桌中心,停下。
他原本存著一個私心,想借著今日,再試一試他與她的距離能否比一步的距離更近一點。可瞧見她眉間的郁色,那點試探的心思便散了。
隨后,他又取出一個略窄長的錦盒,指尖在盒蓋上輕輕一按,才推過去,“這個……是我祖母的一點心意。”
更確切地說,是他和祖母共同的心意。
那日,祖母說,“頭一回給晨丫頭送生辰禮,該是準備一樣像樣的好物什。”
她親自去私庫中找了一支赤金五鳳掛珠釵,五只鳳凰,五串珍珠流轉光輝,“這釵子寓意好,晨丫頭本就是只金鳳凰。”
明山月勸道,“這般有深意的禮,想必勤王殿下會準備。咱們,另送一樣吧。”
老太太看著他,眼底透出幾分了然,“我大孫子如今連送姑娘的禮物都這般上心了。成,你自去挑一件好的,便說是老婆子送的。”
明山月面頰酡紅,非常痛快地應下這個“美差”。
他回去想了許久。最想送梳子或者首飾,胭脂水粉也成,但知道送這些不合禮儀。最后還是在私庫里挑了柄檀香扇,扇柄下端刻了一個極小的“安”字。
這個字,是他不便宣于口,卻最深切的祈愿。
馮初晨逐一拿起錦盒里的三樣物件看了看,唇角不自覺揚起。
勤王送的是一長兩短三支赤金嵌寶鳳頭釵,長釵的鳳頭有成人半個巴掌大,鳳頭高昂,目嵌紅寶,口銜一串晶瑩南珠,華光溢彩,貴氣逼人。
肖鶴年送的是冰種翡翠梅花佩,碧色澄澈如水,梅枝遒勁,五瓣玲瓏,恰似凌霜傲雪的一段風骨。
“老太太”送的是一柄檀香折扇,雕工細膩,鏤空的蘭花若隱若現,泛著淡淡檀香。執于手,仿佛能扇來一縷清風,拂去煩擾,只余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