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氏極力按捺著幾乎要跳出胸膛的激動。
趙王是薛貴妃的兒子，入主東宮是板上定釘?shù)摹Ｑ詢喝裟艹蔀樗膫?cè)妃，將來趙王登基，四妃之位必占一席。到那時，即便是明府，也得仰仗她的鼻息。
更何況，這是由太后娘娘直接賜婚，明府無論如何也懷疑不到自己頭上。
可終究要等到明年。這么長的時間，中間會不會橫生變數(shù)？薛家又會不會改變主意？
她心里那團(tuán)熱絡(luò)驟然涼了幾分。一陣歡喜，一陣空落，心里如被貓爪來回?fù)现瑧覒业模瑳]個著落。
看看故作鎮(zhèn)定的玉蘭，又敲打道，“今天的事，不許透露半分。”
玉蘭忙道，“今日什么事？奴婢一直在服侍姑太太吃晌飯。”
夏氏滿意地點點頭，又解釋道，“其實也沒什么，薛大夫人娘家一個拐了七八道彎的遠(yuǎn)房親戚，托我?guī)椭o山月說合親事。”
沒吃幾口飯，便起身離開。
坐在車上，夏氏才發(fā)覺衣裳已經(jīng)被汗浸透，臉上的脂粉揉著汗抹了一路，應(yīng)該已經(jīng)斑斑駁駁，不成樣子了。
回到明府，她先回自己院子沐浴。
挽好半干頭發(fā)，又平復(fù)了一下心情，才去了福容堂。
老太太正斜倚在西屋窗邊的美人榻上小憩。
竹簾半卷，濾進(jìn)幾縷柔和的午后天光。屋內(nèi)擺了兩盆冰，絲絲涼意彌漫，驅(qū)散了盛夏的悶熱。一個丫頭跪在榻邊，執(zhí)著小槌，不輕不重地為她捶著腿。
那張榻是老國公早年親手為她打造的。紫檀木，雕花嵌玉，內(nèi)側(cè)不起眼的地方刻了“容兒”二字。
夏氏此生最羨慕的，便是眼前這位老太太。
出身天家，金尊玉貴，性情恣意灑脫，半生隨心所欲。更嫁了個英武不凡、位極人臣，且?guī)资耆缫蝗諏⑺踉谡菩睦锏姆蚓３嗽缒觌S軍征戰(zhàn)吃過些風(fēng)霜，老太太這一生，可謂享盡了福氣。
而最像老國公的人——便是他。
芝蘭玉樹，姿儀俊朗，文武雙全……更難得的，是那份一往情深的癡心。
可那個人，滿眼滿心都是肖晥那個賤人。
連一個溫和的眼神，都未曾給過她。
那件事，夏氏本能地不愿意想起。可此刻不知怎的，又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清晰如昨。
那年她剛滿十三歲，肖晥已是皇后。
想著他愛的人已經(jīng)嫁作他人婦，于是她鼓起全部的勇氣，站到他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把自己一顆心剖出來捧到他面前。
他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什，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妹子，請自重。”
這五個字，像五枚細(xì)針扎進(jìn)她心里，痛得她喘不上來氣。以至于往后的許多年里，她都拼盡全力地、深深地，把這個場景埋在心底最深處。
她的臉又無端燒了起來，那恥辱的余溫，隔了這么多年還未散盡。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里對自己說——那又如何呢？
她再入不得他的眼，如今日子也過得富足悠閑，閨女將來是要當(dāng)妃子的，當(dāng)皇后都有可能。
而他當(dāng)年捧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又怎么樣呢？在紫霞庵里青燈古佛，早已熬得人不人、鬼不鬼，完全沒有了當(dāng)日風(fēng)彩。
夏氏垂下眼，抬手輕輕揉了揉心口，將那陣細(xì)密的澀意一寸一寸按回去。
再抬眸時，臉上已是盈盈笑意。
她快步走上前，“娘，您瞧瞧這兩條抹額，顏色可還襯您？”
她先取出一條姜黃底子、當(dāng)中嵌了一顆圓潤綠松石的，在老太太額前比了比。又換上一條翠綠底、沿邊綴著細(xì)小珍珠的，左右端詳。
“娘生得俊，戴什么都好看。”她笑著奉承。
老太太被她哄得眉開眼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就屬你這張嘴甜，哄得老婆子暈頭轉(zhuǎn)向。”
一旁的珍珠也湊趣笑道，“姑太太可沒說虛話，老太太戴哪條都貴氣又精神。”
屋里頓時漾開一片和樂的笑聲。老太太也是真心喜歡，領(lǐng)受了她這份孝心。
夏氏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接過丫頭奉上的茶，淺淺啜了一口，似隨口提起，“今兒在外頭碰見薛家那妍丫頭了……哎喲，真是被寵得沒邊了，言行沒半點規(guī)矩。”
老太太抬眼看了看她，神色平靜，話卻說得明白，“那丫頭就是被薛家慣壞了，咱們才更得把言丫頭管教好。
“你莫怨我心硬，我這……也是為你們娘倆往后著想。言丫頭只有收了脾氣，才能找個好人家。”
夏氏本想借薛妍兒已解禁的事，探探口風(fēng)，看能否讓言丫頭早些出來。
見老太太滴水不漏，只得強(qiáng)扯出笑意，順從地應(yīng)道，“娘說的是，我也這么想。”
老太太對珍珠說道，“去私庫里把那支貓眼兒釵拿來。”
不多時，珍珠捧著一個錦盒過來。
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支赤金孔雀釵，孔雀有半個巴掌大，嘴里銜著一顆滾圓的貓兒眼。
老太太把錦盒遞給夏氏，“這是我的嫁妝。幾十年了，現(xiàn)在也沒過時。”
夏氏滿目驚喜，“太漂亮了。”又不好意思道，“娘已經(jīng)賞了我那么多寶貝，這個留下賞您的孫媳婦。”
老太太道，“賞孫媳婦的還有。給你，也就是給言丫頭。她兩歲時便來了我跟前兒，我也稀罕她。”
夏氏感動得眼圈都紅了。
日頭西垂，薛大夫人終于等到男人回府，將與夏氏的密談全數(shù)轉(zhuǎn)告他。
末了冷笑道，“我頂看不慣夏氏，明明為私利出賣明府，卻偏要裝出一副不情不愿的委屈模樣，非得我再三保證明府無礙才肯松口。那么大的人，有礙無礙，她能掂量不出來？
“那次也是，一再說不能對不起明家，還得我好說歹說求他，她才說了。她豈會不知，賣了肖晥，也就是賣了明長晴和整個明府？哼，既要當(dāng)裱子，又要立牌坊。”
說完，才看見男人表情極是驚詫，不由心頭一緊，“那件事，明老頭兒不會真抓到什么把柄了吧？”
薛尚書搖頭道，“目前尚不清楚。”
又囑咐道，“把夏氏吊著，那個女人無論誰都養(yǎng)不熟，有幾分利便敢做幾分事。況且，她不止是為利，明老二寧可單身也不娶她，已經(jīng)由愛生恨……哼，明老頭和長寧郡主那么聰明的人，卻是陰溝里翻船，養(yǎng)了一頭狼在身邊。”
他去了外書房，兩個弟弟及長子都候在里面。
聽完轉(zhuǎn)述，薛及程臉色陰沉，寒聲道：“這種話，早些年我就聽明老頭嘀咕過，為此還鬧到過太后娘娘跟前。他們……莫非真起了疑心，在暗中調(diào)查那件事？”
又不太相信，喃喃道，“我記得，我親手驗過奶娃娃后，讓人埋去青妙山深處。之后，該處理的人都處理干凈了，這件事不應(yīng)該透露出去啊。”
薛尚書沉默良久，問道，“好像，給肖氏接生的主辦人是蔡女醫(yī)？”
薛及程點頭，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鼓得溜圓，“蔡女醫(yī)的一個婆家堂弟，叫王什么……哦，王圖，在羽林衛(wèi)當(dāng)差。他于肖氏生產(chǎn)前一天落水淹死，卻尸骨無存……”
他驚悚地看向薛尚書，“大哥，難不成他們二人有勾結(jié)？”
薛三老爺驚恐道，“會不會王圖暗中尾隨埋尸的太監(jiān)，把尸骨挖出另葬他處，然后等待時機(jī)為肖氏翻案？要不，派人去那埋骨處查探一二？”
薛及程煩躁地?fù)u搖頭，“埋人的太監(jiān)早死了，那么大處山，上哪里找去？”
一直靜聽的薛大爺此時開口，語氣謹(jǐn)慎，“過去那么多年，明老國公雖時不時拿出那話念叨一番，卻也未真跟我們薛家撕破臉面。可如今咬著我們不放……難不成，他們真發(fā)現(xiàn)了什么蛛絲馬跡？”
薛尚書滿意地看看大兒子，沉吟著說道，“最大的可疑之處，還是溫家，以及那個姜懷昭。”
薛及程猛地挺直脊背，“大哥，您說，姜懷昭會不會就是王圖？他把事情告訴了溫乾，自己隱匿民間，有事溫乾設(shè)法轉(zhuǎn)告于他？”
薛尚書面色更加凝重，沉吟許久，抬眸說道，“世事難料，不得不防。立即派兩路人馬，一路赴江西，拿著王圖的畫像暗中尋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一路密查京城戶籍及所有育嬰堂、濟(jì)養(yǎng)院，核對那年所有七月出生的女嬰記錄——不許遺漏。凡有疑點，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薛及程很不服氣大哥懷疑他，堅持道，“我和貴妃娘娘當(dāng)年都親手查驗過，那小崽子死得透透的，絕無生機(jī)。”
薛尚書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小心使得萬年船。”
這日，因老太太有些苦夏，夏氏去白羊?qū)m祈福。下晌回到明府，直接去了福容堂。
明夫人也在。
夏氏向老太太問完安，就坐去明夫人身邊，擦著汗笑道，“大嫂，你猜我今個遇到誰了？”
明夫人看向她，“誰？”
“萬夫人，閨名李梓玉，笛子吹得極好那個。”
明夫人恍然，“哦，我記起來了，就是長得妖妖嬈嬈，早年在一次花宴上還得了第二名那個？”
“妖妖嬈嬈”這個詞讓夏氏不喜。
夏氏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旋即又綻開，語調(diào)輕快了幾分，帶著恰到好處的嗔怪。
“大嫂這話說的——她哪里妖妖嬈嬈了？不過就是說話有些嬌滴滴的。她家老爺之前在通臨縣當(dāng)縣丞，前兩個月才調(diào)來南城兵馬司當(dāng)副指揮使。
“她閨女名叫萬和玉，哎喲喲，長得那叫一個水靈俊俏，我瞧著都挪不開眼。我們說了好一陣話，才曉得那孩子年方十五，恰巧生于陰月陰時，還未定親呢。呵呵呵……”
她笑得十分歡喜，那笑聲里藏著的期盼，幾乎要溢出來。
老太太斜靠在榻上，聽到”陰月陰時“幾個字，眼皮抬了抬。她心里早把馮初晨當(dāng)成孫媳婦，但這事暫時不能說出來。
便故作興致地問道，“那孩子真有那么俊？”
夏氏見她有興致，笑容更盛，“那是當(dāng)然，說句不怕大嫂惱的話，萬姑娘比當(dāng)年的大嫂，只差那么一點點。性子也好，溫柔和順，瞧著就討人喜歡。”
這話不僅捧了萬和玉，也捧了明夫人。
老太太道，“不能只看表面。先頭說的幾個姑娘，起初哪個不是千好萬好？結(jié)果不是這里有毛病，就是那里有毛病。山月愛好，為這心里不痛快呢。要私下打聽清楚才成。”
明夫人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心里冷哼。這夏阿嬋是真把明府當(dāng)自己家了，兒子的親事一而再地插手。但凡是她說的姑娘，不管有沒有毛病，自己都不會同意。
她擱下茶碗，不冷不熱地開口，“兵馬司副指揮使，不過從六品，這門第也太低了些。”
夏氏面露難色，嘆道，“大嫂說的是。可山月這情形，既要極陰的八字，又要品貌出眾，還得跟咱們家門第相當(dāng)……”
她嘆了一口氣，在心里說道，難哪。
老太太點點頭，“咱家不需要靠聯(lián)姻攀什么高枝，只要姑娘品貌好，沒有那些個怪毛病，其他都是其次。”又對夏氏道，“趕緊著人去打聽打聽。”
心里想著，克死克病那么多未婚妻，沒有瑕疵的姑娘，不可能愿意嫁給山月。等打聽出姑娘的不妥，再拒絕不遲。
夏氏高興地一迭聲答應(yīng)。
男人們下衙回來，夏氏又特特與明山月講了萬姑娘的事。明山月未說同意，也不像之前那般抵觸。
只說了句，“聽長輩安排。”
飯后，夏氏留下陪老兩口散步。
路上，明夫人悄聲對兒子道，“夏氏說的姑娘不會好了。娘一直托人在外地給你尋摸呢，不急。”
明山月忙道，“娘，兒子心里有數(shù)。您也無需去尋摸，吉人自有天意。”
對于給他找媳婦這事，夏氏已經(jīng)消停一段時間。這次突然“熱心”起來，反常即為妖。夏氏怕是又有什么謀劃……
月色下，明山月的神情看不真切，只嘴角滑過一絲譏諷。
那就暫時吊著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