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戌時。
天妖城的夜,依舊籠罩在那片亙古旋轉的星空之下。
徐長生推開客棧房門,邁步走入夜色。
這三日他足不出戶,一直在房間內靜修,穩固根基的同時,也在默默觀察著客棧內外往來的生靈,對天妖城的了解更深了幾分。
“道友,出門啊?”
樓下柜臺后,那干瘦的亡靈老頭瞇著渾濁的老眼,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
這三日徐長生出手大方,時不時賞他幾塊靈石,這老東西的態度也熱絡了不少。
“嗯。”
徐長生微微頷首,腳步不停,推門而出。
身后傳來老頭含糊不清的嘟囔:
“這個時辰出門……莫不是去妖閣的拍賣會?”
徐長生沒有理會,身形已融入夜色之中。
……
妖閣門前,今夜格外熱鬧。
那三層高的暗金色樓閣,此刻燈火通明,檐角懸掛的青銅古燈比平日多了數倍,幽藍的火光將周圍照得如同白晝。
閣門前,已排起了一條長隊。
各種形形色色的生靈,手持請柬或令牌,依次通過門口兩名牛頭甲士的檢驗,進入閣內。
徐長生沒有排隊,徑直走向側門。
側門處,站著一名身著青衣的小妖,生著一張猴臉,尖嘴猴腮,一雙小眼滴溜溜地轉,透著機靈。
見到徐長生走來,它連忙迎上前,賠笑道:
“這位道友,可是來參加拍賣會的?請柬或令牌可否讓小的一觀?”
徐長生取出那枚暗金色令牌,遞了過去。
猴臉小妖接過,仔細端詳了一番,又取出一塊玉簡對照了片刻,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幾分:
“原來是貴賓,失敬失敬。道友請隨我來。”
它轉身引路,帶著徐長生穿過側門,沿著一條盤旋而上的樓梯,一路向上。
妖閣一層是大廳,二層是普通賓客的席位,三層……
才是貴賓所在。
猴臉小妖將徐長生引至三層一間雅間門前,躬身道:
“道友,這便是您的雅間。拍賣會即將開始,您可在雅間內靜候。若有看中的拍品,只需將神識注入面前的玉牌,便可出價。”
它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
“雅間隔絕神識探查,道友盡可放心。”
徐長生微微頷首,推門而入。
雅間不大,約莫兩丈見方。
陳設卻極為精致。
地上鋪著不知名的獸皮,柔軟厚實,踩上去無聲無息。
正對門口的一面墻,是一整塊透明的晶石,透過晶石,可以清晰看到下方二層的拍賣大廳。
晶石上浮現著一行行細密的小字,正是即將拍賣的物品清單與底價。
墻角擺著一張矮幾,幾上放著幾碟靈果、一壺靈茶,熱氣裊裊,清香撲鼻。
矮幾旁,是一張舒適的軟榻。
徐長生在軟榻上盤膝坐下,目光掃過晶石上的拍品清單。
清單很長,足有上百件。
從妖獸材料到靈藥靈材,從法寶武器到功法玉簡,應有盡有。
他一路看下去,終于在清單末尾,看到了那件拍品。
【第七十三號拍品:活體龍血石一枚】
【來源:上古遺跡,蘊含一縷殘破神魂】
【起拍價:五十萬中品靈石】
【注:此物珍貴,可單獨提取殘魂記憶碎片,亦可入藥煉丹,功效未知,競拍者請自行斟酌】
“五十萬中品靈石……起拍價倒是不低。”
徐長生心中暗道。
這起拍價,在整張清單中已算最高水平。
若是競拍激烈,最終成交價翻上幾番,也不是不可能。
他端起矮幾上的靈茶,輕抿一口,茶香清冽,入腹后化作一股溫和的靈氣,緩緩散開。
“好茶。”
他贊了一聲,目光卻已透過晶石,落在下方二層的拍賣大廳中。
……
二層大廳,此刻已是座無虛席。
來自天妖城各處的生靈,密密麻麻地坐滿了數十排座椅。
有的交頭接耳,低聲交談。
有的閉目養神,等待拍賣開始。
有的則昂首四顧,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似乎在尋找什么目標。
徐長生的目光,卻越過二層,投向三層其他雅間。
他所在的雅間,只是三層眾多雅間中的一間。
透過那層隔絕神識探查的禁制,他隱約能看到其他雅間門口,不時有身影進出。
那些身影,氣息一個比一個強橫。
有的只是隨意走過,便讓徐長生的金丹微微震顫。
元嬰期。
至于元嬰期。
甚至有可能是元嬰后期,甚至……
化神?
他收回目光,神色不變,心中卻愈發凝重。
這天妖城的底蘊,果然深不可測。
一個小小的拍賣會,竟能吸引如此多的強者前來。
就在這時。
“鐺……”
一聲悠揚的鐘聲,在大廳中回蕩開來。
拍賣會,開始了。
二層大廳中央,一座高約三丈的拍賣臺緩緩升起。
臺上,站著一名身著黑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清瘦,須發皆白,一雙眼睛卻深邃如淵,透著與年齡不符的精光。
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全場,蒼老的聲音在法力加持下,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生靈耳中:
“諸位道友,歡迎參加我妖閣的拍賣會。老朽妖九,忝為本場拍賣師。”
“規矩照舊,價高者得。靈石不夠,可用等價寶物抵押。惡意競價者,后果自負。”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
“閑話少敘。第一件拍品,請上。”
話音落下,一名身姿婀娜的狐女捧著一只玉盤,款款走上拍賣臺。
玉盤上,蓋著一塊紅綢。
紅綢揭開,露出一柄通體漆黑的短刀。
刀身長約三尺,寬僅二指,刀身漆黑如墨,卻隱隱有暗紅色的紋路流轉,如同血管脈絡。
刀柄處,鑲嵌著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黑色寶石,寶石中仿佛有云霧翻騰,隱約可見一道虛影在其中游動。
“第一件拍品,魔刀,噬魂。”
妖九蒼老的聲音響起:
“此刀乃魔道修士所鑄,專克神魂。對敵之時,只需傷及對手一絲皮肉,刀中噬魂之力便可侵入其神魂,輕則神魂受損,重則直接吞噬。”
“雖歷經千年,魔性有所削弱,但依舊是難得的神魂攻擊法寶。”
“起拍價,八百下品靈石。每次加價,不得少于五十。”
話音剛落,二層大廳中便響起此起彼伏的競價聲。
“八百五!”
“九百!”
“九百五!”
“一千!”
徐長生靜靜看著,沒有參與。
這噬魂刀雖好,但對他而言,用處不大。
目前他有斬妖劍在手,那才是真正的神兵利器。
況且,他此番前來,本就不是為了買東西。
他只想看看,自已那枚龍血石,究竟能不能調出那些內城的強者。
順便……
他目光微微抬起,透過晶石,掃向三層其他雅間。
那些雅間內,有他真正在意的存在。
……
拍賣會進行得很快。
一件件拍品被端上拍賣臺,又一件件被競拍者買走。
有妖獸內丹,有珍稀靈藥,有上古法寶,有神秘玉簡。
競價聲此起彼伏,氣氛越來越熱烈。
徐長生始終沒有出手。
他只是靜靜看著,偶爾抿一口靈茶,神色淡然。
直到……
“第七十三號拍品。”
妖九的聲音,驟然讓徐長生精神一振。
一名狐女捧著玉盤走上拍賣臺。
玉盤上,放著一方玉盒。
玉盒透明,可以清晰看到里面那枚拳頭大小的赤紅寶石。
它依舊在跳動。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跳動,都有淡淡的紅色光暈擴散開來,在玉盒內壁留下淺淺的漣漪。
“此物,名為龍血石。”
妖九的聲音緩緩響起:
“龍血石本身便已罕見,但這一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中帶著一絲鄭重:
“是活的。”
活的二字一出,二層大廳中瞬間安靜了一瞬。
隨即,議論聲四起。
“活的龍血石?怎么可能?”
“傳說中蘊含殘魂的龍血石,早已絕跡多年,怎會出現在這里?”
“若是真的,那價值……”
“安靜。”
妖九抬手虛按,待議論聲平息,才繼續道:
“此物來源,我妖閣已查證。確為上古遺跡所出,其中蘊含一縷殘破神魂,雖已意識全無,但若以特殊法門煉化,或可提取出其中蘊含的記憶碎片。”
“甚至……”
他微微一笑,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甚至,可能從中窺得一絲上古傳承。
“起拍價,五十萬中品靈石。每次加價,不得少于一萬。”
話音落下。
全場寂靜。
五十萬中品靈石,不是小數目。
普通金丹修士,全部身家加起來,也未必有這么多。
但能坐在這里的,又有幾個是普通修士?
“五十一萬。”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二層大廳某處響起。
“五十二萬。”
另一個聲音緊隨其后。
“五十五萬。”
“五十八萬。”
“六十萬!”
……
競價聲此起彼伏,價格一路攀升。
徐長生靜靜聽著,神色不變。
但心中,卻已暗暗驚訝。
這才剛開始,就已經飆到六十萬了。
按照這個勢頭,最終成交價,恐怕遠超他的預期。
就在這時。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三層某間雅間中傳出:
“八十萬。”
全場一靜。
一次性加價兩十萬,這等手筆,絕不是普通修士能有的。
“八十五萬”
另一個雅間中,傳來一個陰柔的聲音,不急不緩。
“九十萬。”
低沉聲音再次響起,依舊簡潔有力。
“九十五萬。”
陰柔聲音依舊跟進,不緊不慢。
“一百萬。”
低沉聲音第三次響起,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喊出的不是一萬靈石,而是一堆石頭。
全場嘩然。
一百萬下品靈石!
這在拍賣會上,已是極為罕見的高價。
那些原本還在競價的二層生靈,此刻全部閉上了嘴。
這個價格,已經不是他們能參與的了。
“一百一十萬。”
陰柔聲音第四次響起,這一次,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挑釁。
沉默。
約莫三息后,那低沉聲音再次響起:
“一百二十萬。”
陰柔聲音這一次沒有立刻跟進。
足足過了五息,才緩緩道:
“一百三十萬。”
低沉聲音沉默片刻,然后道:
“一百五十萬。”
轟!
全場徹底沸騰。
一百五十萬靈石!
這已經足以買下一件不錯的元嬰期法寶了!
陰柔聲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妖九都忍不住開口:
“若是無人繼續競價,這枚活的龍血石,便歸三號雅間的道友所有……”
“兩百萬。”
一個清冷的女聲,毫無征兆地響起。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那清冷的女聲,來自五號雅間。
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無形的威壓,讓所有聽到的生靈都心頭一顫。
徐長生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神識感應到了!
是哪個三尾狐女
……
他記得。
是那個三尾狐女子。
她親自來了!
“兩百萬……靈石。”
妖九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
他活了幾百年,主持過無數場拍賣會,但一枚龍血石拍出兩百萬天價的情況,也是第一次見到。
“兩百萬靈石,可還有人加價?”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幾間傳出競價的雅間。
三號雅間沉默。
四號雅間沉默。
那低沉聲音的主人,那陰柔聲音的主人,此刻全部沉默了。
兩百萬靈石,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承受范圍。
更重要的是……
那清冷女聲的主人,他們惹不起。
“既無人再加價,那么……”
妖九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木槌:
“第七十三號拍品,活的龍血石,以兩百萬中品靈石,歸五號雅間所有!”
“咚!”
木槌落下,塵埃落定。
徐長生緩緩收回目光,端起矮幾上的靈茶,輕抿一口。
茶已涼了。
但他的心,卻微微熱了起來。
兩百萬下品靈石。
扣除妖閣二成手續費,他還能拿到一百六十萬。
這是一筆巨款。
足以讓他在未來修行很長一段時間。
但此刻,他心中在意的,卻不是這筆靈石。
而是……
那位三尾狐女子,為何親自來拍這枚龍血石?
以她的身份地位,隨便派個手下來便是。
為何親自前來?
而且,她喊價時的語氣,似乎對這件拍品志在必得。
徐長生陷入沉思。
就在這時。
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徐長生收回思緒,淡淡道。
門被推開,一名青衣小妖躬身而入,手中捧著一只玉盤。
玉盤上,放著一枚乾坤袋。
“貴賓,這是您那枚龍血石的拍賣所得。扣除二成手續費,共計一萬六千中品靈石,已存入此戒中。請您查驗。”
徐長生接過乾坤袋,神識探入。
里面空間不大,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堆堆靈石。
晶瑩剔透,靈氣濃郁。
正好一百六十萬塊。
他微微點頭:
“無誤。”
青衣小妖松了口氣,又取出一塊玉簡,恭敬地遞上:
“這是我妖閣的貴賓令牌,日后道友再來我閣,可憑此令享受八折優惠,并可優先參與各類內部交易。”
徐長生接過玉簡,收入懷中。
青衣小妖躬身退下,輕輕帶上房門。
徐長生將東西收起,起身,走到晶石窗前,望向下方依舊熱烈的拍賣會現場。
二層大廳中,似乎剩下一些散修在交易自已的東西。
但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已經陸續離場。
三號雅間、四號雅間、五號雅間……
門扉開合,一道道氣息強橫的身影悄然離去。
徐長生的目光,追隨著五號雅間那扇門。
門開了。
一道修長窈窕的身影,緩步走出。
赤紅如血的長裙,如瀑的青絲,絕美的側顏。
以及,身后輕輕搖曳的三條火紅狐尾。
她沒有回頭。
只是腳步微微一頓。
然后,繼續向前。
消失在樓梯盡頭。
徐長生收回目光,神色平靜。
但心中,卻泛起一絲奇異的漣漪。
那腳步微頓……
是無意,還是……
有意?
他沒有深究。
轉身,推門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