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徐長生剛走下樓梯,踏入妖閣一層大廳的瞬間,他微微頓住了腳步。
不是因為別的。
而是因為。
氣氛不對。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寂靜的深夜里獨自穿行于荒原,忽然間,四周所有潛伏的掠食者都同時睜開了眼睛。
徐長生神色不變,甚至連腳步的頻率都沒有絲毫紊亂,繼續朝著大門走去。
但他的神識,已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一道,兩道,五道,十道……
暗處,明處,角落,陰影……
至少二十余道窺探的目光,在他出現的瞬間,同時落在他身上。
有的隱晦,有的直接。
有的帶著審視,有的帶著好奇,更多的……
是毫不掩飾的貪婪。
“呵?!?/p>
徐長生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心中了然。
看來這妖閣,也不是好東西。
龍血石是自已的這件事,看來已經暴露了。
這些人看樣子都想拿走自已身上的那些靈石。
他一個金丹中期修士,在拍賣會上拿出龍血石這等重寶,換走一百六十萬下品靈石,然后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這不就等于在餓狼群里拎著一塊血淋淋的鮮肉,大聲宣布我很好吃嗎?
若是無人盯上,那才叫奇怪。
徐長生不動聲色地繼續向前。
他的神識悄無聲息地延伸,將那二十余道窺探目光的來源、強弱、方位,一一鎖定。
金丹初期居多。
金丹中期也有幾個。
甚至有一道隱晦至極的氣息,藏身于妖閣門外街道對面的一座石樓二層,周身氣息若有若無,若非徐長生神識被封神榜加持,遠超同階,幾乎無法察覺。
金丹后期。
“倒是看得起我。”
徐長生心中冷笑。
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改變方向。
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
正好!
他也想試試,這金丹中期的修為,配合斬妖劍與封神榜的威能,在這遺落之地,究竟能戰到什么程度。
……
妖閣大門外,夜色深沉。
那亙古旋轉的星空,灑下清冷而詭譎的光輝,將整條主干道映照得明暗交錯。
徐長生邁步走出,腳步依舊不疾不徐。
身后,那二十余道窺探的目光,在他踏出大門的瞬間,驟然變得更加熾烈。
有的已經開始移動。
有的則在暗中傳音,似乎在聯絡同伴。
徐長生恍若未覺,沿著主干道,朝著客棧的方向緩步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隨意,卻暗合某種奇異的節奏,每一步踏出,都與周圍的天地韻律隱隱共振。
這是玉清仙訣中記載的一種步法,名為踏虛步。
看似尋常,實則每一步都在調整自身狀態,積蓄力量。
走了約莫百丈。
前方,主干道一側,一條幽深的巷弄口。
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身形干瘦、生著一顆鼠首的妖物。
尖嘴猴腮,一雙綠豆大的小眼中透著狡詐與貪婪的光芒,周身氣息外放。
金丹中期。
它擋在徐長生前方約十丈處,雙手抱臂,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喲,這位道友,走這么急做什么?相逢即是有緣,不如停下來,陪本大爺聊兩句?”
徐長生腳步不停,淡淡道:
“沒興趣?!?/p>
鼠首妖物笑容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但它沒有發作,反而嘿嘿一笑,側身讓開道路:
“行,既然道友沒興趣,那就算了。不過……”
它頓了頓,目光在徐長生身上一掃,意味深長道:
“道友可要小心點。這天妖城的夜路,不好走啊?!?/p>
徐長生沒有理會,徑直從它身旁走過。
就在他經過那鼠首妖物身側的瞬間。
他的神識捕捉到,那鼠首妖物右手五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一道極其隱晦的波動,自它指尖悄然散發,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悄無聲息地附著在徐長生的衣角上。
追蹤印記。
“雕蟲小技?!?/p>
徐長生心中冷笑。
他沒有當場揭穿,也沒有立刻驅除那道印記。
既然這些人想玩,那就陪他們玩到底。
他繼續向前。
身后,那鼠首妖物依舊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綠豆小眼中的光芒閃爍不定。
然后,它轉身,消失在那條幽深的巷弄中。
……
接下來的路程,每隔一段距離,便有身影出現。
有時是街邊擺攤收攤的小販,目光在他身上一掃而過。
有時是巷弄口倚墻而立的閑散妖物,漫不經心地打量他幾眼。
有時甚至是迎面走來的路人,擦肩而過的瞬間,不動聲色地留下追蹤印記。
徐長生任由他們施為。
那些追蹤印記,他隨手便可驅除。
但他沒有。
他想看看
究竟有多少人想打他的主意。
也想看看
那些真正的高手,會什么時候出手。
……
客棧,越來越近。
前方百丈處,那棟簡陋的兩層小樓,已隱約可見。
就在此時。
徐長生的腳步,微微一頓。
前方街道中央,不知何時,已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已經完全化形了的妖。
準確地說,是一個身著灰色長袍、面容普通、氣息內斂的中年男子。
他就那么靜靜地站在街道中央,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徐長生。
周圍那些窺探的目光,在他出現的瞬間,竟然全部收斂了許多,仿佛在忌憚著什么。
徐長生與他對視。
三息。
那中年男子緩緩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小子,城主有請,還請你隨我去一趟……”
徐長生腳步微頓。
街道中央那道灰袍身影依舊負手而立,目光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的出現,卻讓周圍那些窺探的目光瞬間收斂了大半。
那些貪婪的、覬覦的、蠢蠢欲動的氣息,此刻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紛紛偃旗息鼓,甚至有幾道氣息直接倉皇遠去。
城主。
這兩個字的分量,在這天妖城中,足以讓任何存在三思而后行。
徐長生心念旋轉,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抬眸,與那灰袍中年對視。
“城主?”
他淡淡道,“在下初來乍到,不過一介散修,何德何能,竟勞動城主大人相邀?”
灰袍中年神色不變,聲音依舊平淡:
“城主想見你,自然有城主的道理。你只需隨我走一趟便是。”
他的語氣中沒有任何威脅,也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只是陳述。
仿佛徐長生根本沒有拒絕的選項。
徐長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擔心什么?
自已自修行以來,哪一次不是從生死之間走過來的,一個不知名的強者而已,大不了鬧個天翻地覆,跑路算求了。
“好?!?/p>
他點頭,“既是城主相邀,在下豈敢推辭。請帶路。”
灰袍中年似乎對他如此干脆的答應毫不意外,只是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徐長生邁步跟上。
身后,那些窺探的目光徹底消失了。
仿佛從未存在過。
……
灰袍中年帶著徐長生,并未走主干道,而是拐入一條幽深的巷弄。
巷弄兩側是高聳的石墻,墻壁斑駁,爬滿不知名的藤蔓,藤蔓上開著細小的幽藍色花朵,在星輝下泛著詭異的光。
兩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巷弄中。
腳步無聲。
徐長生沒有問去哪,也沒有問城主為何要見他。
他只是靜靜跟在灰袍中年身后,神識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將周圍的環境盡收眼底。
巷弄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處。
但徐長生能感覺到,他們正在朝著內城的方向前進。
穿過最后一條巷弄,前方豁然開朗。
一道高達百丈的城墻,橫亙在眼前。
城墻通體漆黑,由某種不知名的巨石壘砌,表面布滿刀劈斧鑿、神通轟擊的斑駁痕跡。
城墻之上,每隔十丈便有一盞青銅古燈懸掛,幽藍的火光在夜風中搖曳,將城墻內外映照得明暗交錯。
城墻正中,一扇巨大的城門緊閉。
城門高達三十丈,寬約二十丈,通體由暗金色的金屬鑄就,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妖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緩緩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城門兩側,各站著一名身披黑色甲胄的甲士。
那甲士身高足有三丈,手持長戈,面無表情地矗立著,如同兩尊雕像。
但徐長生能清晰感知到,它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
金丹后期。
至少金丹后期。
兩個守門的甲士,便是金丹后期。
這內城的底蘊,果然深不可測。
灰袍中年走到城門前,腳步不停。
那兩尊甲士紋絲不動,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但當徐長生跟隨著踏入城門時,他能感覺到,那兩尊甲士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冰冷,漠然,如同審視一只螻蟻。
然后,移開。
城門之后,是另一番天地。
與外城的雜亂擁擠不同,內城的建筑稀疏而宏大。
每一座樓閣,每一座宮殿,都占地極廣,氣勢恢宏。
有的通體由白玉砌成,在星輝下泛著溫潤的光。
有的則漆黑如墨,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有的懸浮于半空,被粗大的鎖鏈牽引,鎖鏈另一端深深嵌入大地。
有的則隱于云霧之中,若隱若現,神秘莫測。
街道寬闊,足以容納十輛馬車并行。
路面以不知名的玉石鋪就,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的星空。
街道上,偶爾有身影走過。
那些身影,氣息一個比一個強橫。
有的只是隨意走過,便讓徐長生的金丹微微震顫。
元嬰期。
全是元嬰期。
甚至有可能是元嬰后期。
沒有一個低于元嬰。
徐長生收回目光,神色不變,繼續跟在灰袍中年身后。
他們穿過內城的主干道,穿過一片片恢宏的建筑群,最終,在一座巨大的宮殿前停下腳步。
宮殿占地極廣,高達百丈,通體由漆黑的巨石砌成,在星輝下泛著幽冷的光。
宮殿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廣場。
廣場地面以黑白兩色的玉石鋪成巨大的太極圖案,陰陽雙魚緩緩流轉,散發著玄奧的道韻。
廣場兩側,各矗立著九根粗大的石柱。
石柱高達三十丈,通體漆黑,柱身雕刻著密密麻麻的妖文與圖案,有仰天長嘯的巨獸,有盤膝而坐的大妖,有振翅高飛的神禽……
每一根石柱頂端,都懸浮著一團幽藍色的火焰,在夜風中搖曳不定。
宮殿正門,高達十丈,通體由暗金色的金屬鑄就,門扉緊閉。
門楣之上,懸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三個妖文大字。
城主府。
灰袍中年在廣場邊緣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徐長生。
“到了?!?/p>
他淡淡道,“城主在殿內等你。你自已進去吧。”
說罷,他轉身便走,消失在夜色中。
徐長生站在原地,望著那座巍峨的城主府,心中不由一驚。
“好精純的妖氣!”
徐長生心中凜然。
那妖氣并非外放,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從宮殿每一寸墻壁、每一塊磚石中滲出,帶著亙古的蒼涼與霸道。
僅僅是站在廣場邊緣,他便能感覺到那股無形威壓如潮水般涌來,金丹運轉都為之一滯。
但他沒有后退。
既然來了,便沒有退縮的道理。
徐長生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廣場。
腳下黑白玉石鋪就的太極圖案在他踏入的瞬間微微一亮,陰陽雙魚流轉的速度驟然加快了幾分。
九根石柱頂端的幽藍火焰同時跳動,仿佛在注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他走到宮殿正門前,停下腳步。
高達十丈的暗金巨門緊閉,門扉上的妖文緩緩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徐長生抬手,正要叩門。
“進來吧?!?/p>
一道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從門后傳來,仿佛穿透了無盡歲月,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
聲音不大,卻讓他的神魂都為之一顫。
話音剛落。
“轟隆隆……”
那扇高達十丈的暗金巨門,自行向內緩緩開啟。
門軸轉動之聲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在寂靜的廣場上回蕩。
門后,是一條幽深的甬道。
甬道兩側,每隔十丈便懸掛著一盞青銅古燈,燈火幽藍,將甬道映照得明暗交錯。
甬道盡頭,隱約可見一片更加開闊的空間,有光芒自其中透出。
徐長生沒有猶豫,邁步跨入。
身后,暗金巨門再次緩緩閉合,發出沉悶的轟鳴。
……
甬道很長。
徐長生腳步沉穩,一步一步向前。
兩側的青銅古燈隨著他的經過,燈火微微搖曳,仿佛在審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約莫走了盞茶時間。
前方豁然開朗。
他踏入了一座大殿。
大殿極其廣闊,方圓足有數百丈,穹頂高懸,足有數十丈。
穹頂上,鑲嵌著無數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排列成周天星斗之形,灑下清冷而柔和的光輝,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
大殿四壁,是一幅幅巨大的壁畫。
壁畫以不知名的顏料繪制,色彩鮮艷如新,描繪著一幅幅古老的場景。
有巨獸咆哮于九天之上。
有大妖橫空,與仙神大戰。
有萬族臣服,朝拜于一道巍峨身影之下。
有天地崩裂,星辰墜落,末日降臨。
每一幅壁畫都栩栩如生,仿佛封印著一段真實的歷史。
大殿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寶座。
寶座通體漆黑,不知由何種材質鑄成,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妖文與圖騰,散發著亙古的威壓。
徐長生定睛望去。
寶座上,端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男子。
面容陰鷙,棱角分明如刀削斧鑿,眉眼間透著毫不掩飾的睥睨與霸道。
他身著一襲玄色長袍,袍上以暗金絲線繡著栩栩如生的妖紋,在穹頂星輝下泛著幽冷的光。
一頭長發隨意披散,發色漆黑如墨,卻隱隱有暗紅光澤在發絲間流淌,仿佛浸染過鮮血。
他就那么隨意地坐著,一手撐在寶座扶手上,支著下頜,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轉動著什么東西。
那是一枚拳頭大小的赤紅寶石。
寶石在他指尖翻轉,每一次轉動,都有一圈淡淡的紅色光暈擴散開來。
它在跳動。
一下,又一下。
龍血石。
那枚被三尾狐女子以兩百萬靈石拍下的龍血石,此刻正被這名男子把玩于股掌之間。
徐長生瞳孔微縮。
他的目光越過寶座上的男子,落向下方。
寶座之下,站著四道身影。
四道氣息強橫到讓徐長生金丹微微震顫的身影。
最左側,是一名身披黑色重甲、高達三丈的巨熊。
巨熊雙手抱臂,如同一座鐵塔般矗立,目光漠然地望著前方,對徐長生的到來毫無興趣。
左側第二道身影,是一名身著血色長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清瘦,須發皆白,一雙眼睛卻狹長如刀,透著陰鷙與狠厲。
他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血色霧氣,霧氣中隱隱有冤魂哀嚎之聲傳出,讓人心神不寧。
右側第二道身影,是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
她身著一襲碧綠長裙,裙擺曳地,青絲如瀑,面容清麗絕俗,眉眼間卻透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周身氣息若有若無,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元嬰期。
至少元嬰中期。
而站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
徐長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赤紅如血的長裙。
如瀑的青絲。
絕美的側顏。
以及,身后輕輕搖曳的三條狐尾。
是她。
那個在拍賣會上以兩百萬靈石拍下龍血石的三尾狐女子。
此刻,她正靜靜地站在寶座之下,距離那陰鷙男子最近的位置。
她沒有看徐長生。
只是微微垂眸,神態恭謹,仿佛一尊精美的雕像。
四道氣息,四尊元嬰期的存在。
徐長生的目光,再次落向寶座上那名把玩龍血石的陰鷙男子。
他的神識悄無聲息地探出,想要感知那男子的氣息。
然而,神識剛剛觸及那男子身周三尺范圍。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威壓,如同天崩地裂般轟然壓下!
徐長生只覺神魂劇震,仿佛被一座無形的大山當頭砸中!
那股威壓,霸道,蠻橫,不容置疑。
它并非刻意釋放,只是那男子存在本身自然而然散發的氣息。
但僅僅是這一絲氣息,便讓徐長生幾乎喘不過氣來,體內玉清法力運轉都為之凝滯。
金丹瘋狂震顫,發出危險的警兆。
那男子似乎察覺到了徐長生的試探,抬起眼皮,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這一眼。
但他隱隱覺得,那陰鷙男子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卻又沒有深究。
就在這時。
那陰鷙男子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慵懶,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睥睨與漫不經心,在這空曠的大殿中緩緩回蕩。
“人類?!?/p>
“你來自……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