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隱去、天幕深沉。
天妖城內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主干道上只剩下零星的身影。
剛才還亢奮議論著日月華光的生靈們,大多已退回各自的巢穴,消化著今日的收獲。
徐長生沒有回客棧。
他沿著主干道緩步前行,目光掃過兩側已閉門歇業的店鋪攤位,看似漫無目的,實則在仔細感知著這座城池夜間的氣息變化。
白日里那老頭說得沒錯,天妖城的規矩,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表面有巡邏的牛頭甲士維持秩序,少有爭斗。
背地嘛……
徐長生腳步微頓。
前方十余丈外,一條昏暗的巷弄深處,正傳出細微的能量波動與壓抑的嘶吼聲。
他神識一掃便知,是幾個小妖在圍毆另一個落單的,搶奪對方身上的靈石與材料。
這種事,光明正大的絕不敢做,私下卻時有發生。
只要不鬧出太大動靜,不波及到那些大人物名下的產業,巡邏的甲士往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這就是天妖城的生存法則。
徐長生沒有多管閑事的想法,身形一晃,已悄無聲息地繞開那條巷弄,繼續向前。
他今晚出來,不是為了閑逛。
白日里從老頭那里打聽到,天妖城中有一處專門發布和接取任務的地方,名為妖閣。
在那里,可以接取各種任務。
獵殺荒原上的異獸、采集珍稀靈材、探索某處遺跡、甚至追殺某個仇家。
完成任務,便能獲得相應的報酬,可能是靈石,可能是靈材,也可能是某種特殊的情報。
對初來乍到的徐長生而言,這無疑是最快融入這座城池、了解周邊環境、獲取修行資源的途徑。
而且……
他隱隱覺得,那座妖閣,或許能打聽到更多關于內城、關于那位三尾狐女子的信息。
那女子昨日掃過他的那一眼,始終讓他有些在意。
雖說不可能是看穿了他的偽裝,但那股被某種存在審視的感覺,揮之不去。
“到了。”
徐長生停下腳步,抬眸望去。
前方百丈處,主干道一側,一座與周圍建筑截然不同的龐大建筑矗立在夜色中。
那是一座三層高的樓閣,通體由暗金色的奇異金屬鑄就,在星輝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樓閣造型古樸,飛檐斗拱,雕梁畫棟,卻處處透著妖族特有的粗獷與霸道氣息。
檐角懸掛著一盞盞青銅古燈,燈火幽藍,將樓閣周圍照得通明。
樓閣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兩個妖文大字。
妖閣。
“就是這里了?!?/p>
徐長生邁步,朝著那燈火通明之處行去。
……
妖閣一層,比他想象的要寬敞得多。
方圓數十丈的大廳,被劃分為若干區域。
入口處左側,是一排長長的柜臺,柜臺后坐著幾個氣息不弱的妖類,正低頭處理著什么。
右側則是一面巨大的墻壁,墻壁上鑲嵌著一塊塊玉簡,密密麻麻,足有數萬塊之多。
每一塊玉簡下方,都標注著對應的編號。
此刻雖是大家都回去穩固今日所得,大廳內卻依舊有不少生靈。
有獨坐角落、閉目養神的妖獸。
有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的幾個修士。
有站在那面玉簡墻壁前、仰頭仔細端詳著什么的身影。
也有在柜臺前排隊、等待交接任務的。
徐長生目光掃過,將大廳內的布局與氛圍收入眼中,隨即邁步走向那面玉簡墻壁。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些玉簡上浮現的字跡。
每一塊玉簡,都是一則任務。
【任務編號:三七六二】
【任務類型:獵殺】
【目標:荒原東部,兇獸黑鱗蟒一條,成年期,實力約金丹中期】
【報酬:下品靈石五百塊,或等價靈材】
【發布者:匿名】
【狀態:未完成】
【任務編號:三七六三】
【任務類型:采集】
【目標:荒原中部,血魂草十株,需完整根系】
【報酬:下品靈石三百塊,或血魂草煉制的丹藥一枚】
【發布者:靈藥閣】
【狀態:未完成】
【任務編號:三七六四】
【任務類型:探索】
【目標:荒原深處,某處疑似上古遺跡,需帶回遺跡內任意物品一件作為證明】
【報酬:下品靈石一千塊,并可獲得遺跡坐標共享權】
【發布者:匿名】
【狀態:未完成】
……
徐長生一排排看過去,心中快速評估著這些任務的難度與價值。
大部分任務的報酬在幾百塊下品靈石之間,對應金丹初中期的實力。
偶爾有幾個報酬上千的任務,目標則明確標注為金丹后期甚至元嬰期存在,需要多人組隊完成。
他沒有急著接取,而是將所有的任務都大致瀏覽了一遍,記下了幾個看起來相對靠譜的。
然后,他轉身走向柜臺。
柜臺后的妖類是個長著山羊頭的老者,面容清瘦,一雙小眼中透著精明。
“接任務?”
山羊胡子老者頭也不抬,語氣淡漠。
手中的狼毫筆在不知什么材質的獸皮冊上勾畫著,語氣淡漠得像是在打發一個普通的金丹小修:
“接任務?規矩懂不懂?首次接任務需登記身份,交十塊靈石押金,任務完成后退還。若任務失敗,押金不退?!?/p>
徐長生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從乾坤戒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柜臺上。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赤紅寶石。
寶石通體晶瑩,色澤殷紅如血,表面隱隱有光暈流轉,最奇異的是。
它在跳動。
如同活物的心臟,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卻有力,每一次跳動,都有淡淡的溫熱自寶石中擴散開來,在微涼的柜臺表面留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紅色漣漪。
這寶石,正是當初在蛟龍寶庫中,與那先天太乙精金一同被徐長生收走的奇物之一。
當時只覺得此物奇異,卻不知其用途。
如今在這天妖城的妖閣中,倒是可以試試水。
山羊頭老者手中的狼毫筆驟然一頓。
他抬起頭,那雙精明的小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目光落在柜臺上那枚跳動的赤紅寶石上,一瞬不瞬地盯了約莫三息。
然后,他放下筆,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寶石。
“這是……”
他喃喃自語,將寶石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寶石在他掌心,依舊緩慢而有節奏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讓他干枯的手指微微震顫。
“龍血石……”
山羊頭老者口中吐出三個字,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而且是……活的?”
他猛地抬頭,看向徐長生的目光徹底變了。
那目光中,有審視,有忌憚,有疑惑,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但那貪婪之色一閃即逝,被他很快壓了下去。
能在這天妖城妖閣柜臺后坐鎮的存在,豈會是尋常妖物?
他深吸一口氣,將寶石輕輕放回柜臺,神色已恢復如常,但語氣中那一絲淡漠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的客氣:
“這位道友,此物你從何處得來?”
徐長生神色平靜,淡淡道:
“偶然所得。今日前來,是想問問此物價值幾何,妖閣收不收。”
山羊頭老者沉吟片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道:
“道友稍等?!?/p>
他轉身,推開身后一扇小門,消失在門后。
徐長生不動聲色,靜靜等待。
約莫盞茶時間,那小門再次打開。
山羊頭老者走了出來,身后還跟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身形魁梧、生著一顆猙獰狼首的妖物。
它身披一襲暗紅色長袍,狼首毛發濃密,一雙幽綠的狼眼中透著攝人的寒光,周身氣息隱隱外泄,竟是金丹后期!
金丹后期!
在這妖閣一層,竟有金丹后期的存在坐鎮。
那狼首妖物走到柜臺前,目光先是落在徐長生身上,打量了一番,隨即移開,落在那枚依舊在跳動的赤紅寶石上。
它的狼眼中,幽綠光芒驟然一閃。
“活的……”
它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如同砂石摩擦。
“確實罕見。這東西,妖閣收了。”
它抬眸,看向徐長生:
“你開個價?!?/p>
徐長生沒有急著報價,而是反問:
“敢問這位……前輩,此物究竟是何來歷?還請賜教?!?/p>
狼首妖物聞言,咧嘴一笑,露出滿口森白獠牙:
“你倒是不急。也罷,告訴你也無妨?!?/p>
它伸出利爪,在寶石上空虛虛一抓。
寶石似乎感應到了什么,跳動得更加劇烈了幾分,紅光閃爍不定。
“龍血石,本身便已是罕見之物。乃是真龍隕落之地,歷經漫長歲月才能凝結而成?!?/p>
“尋常龍血石,雖也珍貴,但終究是死物?!?/p>
“而你這塊……”
它頓了頓,幽綠狼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是活的?!?/p>
“活的?”
徐長生眉頭微蹙。
“不錯?!?/p>
狼首妖物收回利爪,雙手負在身后,緩緩道:
“活的龍血石,意味著它并非單純由精血凝結而成,而是融入了一絲……生機。”
“更準確地說,是一縷殘破的神魂碎片?!?/p>
“神魂碎片?”
徐長生心中微凜。
“正是?!?/p>
狼首妖物點頭,目光落在那跳動不止的寶石上。
“你仔細看它的跳動節奏,是不是很像……心跳?”
徐長生凝神細看,確實如此。
那一跳一動的韻律,與活物的心跳如出一轍。
“這枚龍血石中,封存著一縷殘魂。雖然早已殘缺不全,意識全無,但畢竟是一縷神魂?!?/p>
“它在這龍血石中沉睡,憑借著寶石中蘊含的精血能量,維持著微弱的生機,不知沉睡了多少萬年?!?/p>
“若以特殊法門煉化,可從中提取出那縷殘魂中蘊含的記憶碎片,甚至……”
它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可窺得一絲那殘魂生前的修行功法、神通秘術?!?/p>
徐長生聞言,心中豁然開朗。
怪不得這狼首妖物見到此物如此重視。
這哪里是什么寶石,分明是一枚蘊含著上古修士傳承碎片的鑰匙!
“此物,貴重至極,我妖閣最近有一場拍賣會,你若想要出手,我等可為你拍賣,但我妖閣需要收二成手續費……”
說到“二成手續費”時,那雙精明的小眼緊緊盯著徐長生的表情變化,似乎在觀察這個年輕人類對“拍賣”二字的反應。
徐長生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快速盤算起來。
拍賣會。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他原本只是想用這龍血石換取一些急需的靈石和情報,卻沒想到此物竟如此珍貴,更沒想到妖閣背后還有拍賣會這等交易場所。
“敢問,貴閣的拍賣會,何時舉行?”
徐長生神色平靜地問道。
狼首妖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獠牙:
“三日之后。每月一次的小型拍賣會,恰好在三日后舉行。你這龍血石若是送去,足以成為壓軸之物?!?/p>
“屆時,城中各方勢力都會派人參加。那些內城的大人物,說不定也會遣手下前來?!?/p>
它頓了頓,幽綠狼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你若參加,或許能見到不少平日里難得一見的……存在?!?/p>
徐長生心中一動。
內城的大人物……
那位三尾狐女子,會不會也派人來?
甚至……親自來?
“好?!?/p>
他不再猶豫,點頭道:
“此物便交由貴閣拍賣。只是不知,需要辦理何等手續?”
山羊頭老者聞言,臉上的褶皺都舒展了幾分,連忙從柜臺下取出一塊玉簡,恭敬地遞到徐長生面前:
“道友只需在此玉簡中留下姓名、暫居處所,以及此物的簡要說明即可。拍賣完成后,我閣會派人通知道友前來領取靈石,或換取等價寶物。”
“至于那二成手續費……”
他干咳一聲,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閣中規矩,老朽也做不得主。不過道友放心,我妖閣在天妖城立足數千年,信譽還是有保障的?!?/p>
徐長生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內是一份標準的委托契約,內容清晰,條款公平,確實沒有暗藏什么陷阱。
他略作沉吟,在玉簡中留下了一個化名。
徐然。
暫居處所,則是那家“有間客棧”。
至于龍血石的說明,他只簡單寫了“上古遺留,蘊含殘魂”八字。
將玉簡交還給山羊頭老者,那狼首妖物已親自取出一方不知什么材質的玉盒,將那枚跳動的龍血石小心翼翼地收入盒中,又加持了數道封印,這才收入袖中。
“三日之后,戌時三刻,妖閣三層。道友持此令牌入場?!?/p>
狼首妖物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暗金色令牌,遞給徐長生。
令牌正面鐫刻著一個古樸的“妖”字,背面則是一串編號。
“此令乃我妖閣貴賓信物,道友日后憑此令來我閣,可享九折優惠。”
徐長生接過令牌,神識一掃,確認無誤,收入乾坤戒中。
“多謝。”
他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等等。”
身后傳來狼首妖物的聲音。
徐長生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那狼首妖物負手而立,幽綠狼眼深邃如淵,聲音低沉:
“小子,三日后拍賣會,你這龍血石定然會引起不小動靜。到時候,少不了有人會盯上你?!?/p>
它咧嘴一笑,笑容中帶著幾分意味難明的深意:
“小心點。天妖城雖明面上禁止爭斗,但暗地里……呵?!?/p>
徐長生與它對視,神色不變:
“多謝提醒?!?/p>
轉身,大步離去。
身后,山羊頭老者湊到狼首妖物身旁,壓低聲音道:
“狼爺,這小子不過是金丹初期,怎會有這等寶物?會不會是……”
狼首妖物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不管他從何處得來,既敢拿到我妖閣來,便是我妖閣的客人?!?/p>
它頓了頓,幽綠狼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而且……這小子,沒你看到的那么簡單。”
山羊頭老者一愣:
“狼爺的意思是……”
狼首妖物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徐長生離去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獠牙:
“有意思。這天妖城,好久沒來這么有意思的人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