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天妖城晝夜交替,那亙古旋轉的星河便是永恒的天幕。
但城池有自已的節奏。
子時一過,主干道上的喧囂漸漸平息,大部分生靈退回各自的巢穴,只剩下零星的身影在昏暗的街道上穿行。
徐長生盤膝坐在蒲團上,體內玉清法力緩緩流轉,將自已金丹中期的境界不斷穩固。
一夜修行
徐長生盤膝于蒲團之上,并未如往常般吸納靈氣修行。
天妖城內的靈氣雖比荒原上精純些許,卻依舊駁雜,混雜著各種妖氣、煞氣乃至不知名的詭異能量。
貿然吸納,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他只是靜心凝神,運轉玉清仙訣溫養神魂,同時將一部分心神沉入識海,觀摩那十二尊祖巫青銅像散發的道韻。
那十二道流光依舊沉寂于封神榜的混沌星海深處,如同亙古不變的礁石。
但徐長生能隱約感覺到,隨著自已修為突破至金丹中期,與它們之間似乎建立起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聯系。
很微弱,若有若無,仿佛隔著一層薄紗。
但他相信,隨著自已實力提升,這十二尊被封神榜收納的祖巫銅像,終有一日會顯現出它們的真正價值。
一夜時間,就在這靜心溫養與參悟中緩緩流逝。
直到……
一道道柔和卻熾烈的光芒,穿透客棧房間那扇簡陋的木窗,斜斜射入室內,在簡陋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徐長生緩緩睜開眼。
眸中神光內斂,一夜的靜修讓他精神飽滿,狀態已調整至巔峰。
他起身,正打算下樓,去城中再探究竟。
突然!
窗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浪,如同潮水般涌入室內!
那是無數生靈同時發出的喧囂。
吆喝聲、叫嚷聲、腳步聲、翅膀撲騰聲、重物落地聲……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噪音洪流,穿透墻壁,震得簡陋的房間都似乎在微微顫抖。
徐長生眉頭微蹙,身形一閃便已來到窗邊。
他伸手推開木窗。
然后,他愣住了。
放眼望去,客棧外那條原本已算寬闊的主干道,此刻竟被密密麻麻的生靈擠得水泄不通!
不止是主干道。
目光所及之處,所有街道、所有巷弄、所有原本還算空曠的角落,此刻都被各種各樣的身影填滿!
有人類模樣的修士,有體型龐大的妖物,有飄忽不定的靈體,有渾身籠罩在黑袍中的神秘存在……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翅膀的,沒翅膀的,長角的,沒長角的……
形形色色,千奇百怪,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的建筑中涌出,匯聚到每一條街道上,然后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動!
那是……內城的方向。
“這是……”
徐長生瞳孔微縮。
他看到了昨日那兩個守門的牛頭妖,此刻正擠在人群中,巨大的身軀也被擠得東倒西歪,卻依舊奮力向前。
他看到了昨日那些在路邊擺攤的小妖,此刻連攤位都顧不上收拾,扔下一地貨物,拼命往人群中擠。
他甚至看到了幾個氣息強橫、至少金丹后期的存在,此刻也混在人群中,朝著內城方向涌去。
“發生了什么?”
徐長生心中疑惑驟起。
就在此時
“嗡……”
一股玄之又玄的波動,毫無征兆地從天地深處傳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天空。
下一刻,他看到了此生從未見過的奇景。
天空。
那亙古不變的、永恒旋轉的深邃星空,驟然發生了變化!
東方的天際,一輪巨大的、熾烈燃燒的烈日,毫無征兆地撕裂星空,浮現而出!
純粹的光與熱凝聚而成,散發著焚盡萬物的恐怖氣息!
西方的天際,與之對應的,一輪清冷皎潔的明月,同樣撕裂星空,靜靜懸掛!
純粹的陰寒之力不斷凝聚,散發著凍結靈魂的森冷寒意!
日月同天!
而且,它們并非靜止,而是在緩緩移動!
隨著它們的移動,天地之間的光線開始變得奇異起來。
一半是熾烈的白晝之光,一半是清冷的月華之輝,兩種截然不同的光芒在天空中交織、碰撞、融合,形成一片片色彩瑰麗、變幻莫測的光帶,如同傳說中的極光,卻又比極光絢爛百倍!
就在日月即將交匯的瞬間
嗡!!!
又一陣更加劇烈的波動傳來!
一道道華光,自日月交匯之處驟然迸發!
那光芒,非日非月,非金非銀,而是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華彩!
它如同開天辟地時的第一縷光,又如同萬物終結時的最后一抹余暉。
它蘊含著生的氣息,也蘊含著死的意蘊。
它既是陽,也是陰。
它包容萬物,又超脫萬物。
這道華光自日月交匯處流淌而出,如同一道橫跨天際的璀璨天河,向著四面八方彌漫開來!
華光所過之處,天空中的星輝瞬間黯淡,仿佛被奪去了所有光彩。
華光所及之處,天地間彌漫的那股衰敗腐朽的氣息,竟然被滌蕩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新與生機!
然后,華光灑落。
如同春雨,如同甘霖,無聲無息地灑向整座天妖城,灑向城中每一個生靈!
徐長生只覺一股溫潤而又磅礴的能量,穿透屋頂,穿透護體靈光,直接沒入他的身體!
這股能量,與他在外界吸納的任何靈氣都截然不同!
它無比精純,不含任何雜質。
它無比溫和,無需任何煉化。
它無比玄妙,直接滋養肉身、法力、神魂的每一個角落!
丹田之中,那枚無瑕金丹驟然加速旋轉,貪婪地吸收著這股從天而降的華光!
金丹表面,大道紋路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原本剛剛突破、尚未完全穩固的金丹中期修為,在這股華光的滋養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固下來!
不僅如此!
法力在精純!
神魂在凝實!
肉身在強化!
徐長生甚至能清晰感覺到,自已距離金丹后期的瓶頸,又松動了一絲!
“這是……什么!”
徐長生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
然后,他看到了更加震撼的一幕。
整座天妖城,所有的街道,所有的建筑,所有的角落,此刻都被那道自日月交匯處流淌而出的華光籠罩。
而城中那密密麻麻、數以萬計的生靈,此刻全部停止了涌動,停止了喧囂。
它們齊齊仰頭,面向天空中那輪烈日與明月,面向那道璀璨的華光。
每一個生靈,都在拼命地吸納著灑落的華光!
有的張開大口,如同鯨吞般瘋狂吞噬。
有的盤膝而坐,全力運轉功法煉化。
有的高舉雙手,任由華光穿透身體。
有的甚至趴伏在地,五體投地,以最虔誠的姿態迎接這天地饋贈。
徐長生看到了那個干瘦的亡靈老頭。
他此刻早已沒了昨日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樣,站在客棧門口,仰著頭,渾濁的老眼中竟然泛著詭異的亮光,干癟的嘴巴一張一合,吸納著華光。
他看到了那兩個守門的牛頭妖。
它們巨大的身軀擠在人群中,此刻卻顧不上擁擠,只是拼命仰頭,鼻孔擴張到最大,瘋狂地吸收著每一縷灑落的華光。
他看到了那些氣息強橫的金丹后期存在。
它們同樣在吸納,但姿態比普通生靈從容許多,甚至有余力分出一縷神識,警惕地掃視四周。
他還看到了……
內城方向,那道高高的城墻之上,不知何時已站滿了身影。
那些身影,氣息一個比一個強橫,隨便一個放在外面,都是足以稱霸一方的存在。
它們同樣在吸納華光,但姿態更加從容,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傲然。
而在那些身影的最前方,城墻的最高處,一道修長窈窕的身影靜靜而立。
赤紅如血的長裙,如瀑的青絲,絕美的側顏,以及身后輕輕搖曳的……
三條火紅狐尾。
是昨日那個三尾狐女子。
她負手而立,微微仰首,面向天空中那道璀璨華光。
與其他生靈的瘋狂吸納不同,她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華光灑落周身,姿態從容優雅,如同在沐浴一場普通的春雨。
但徐長生能感覺到,她吸納華光的速度與效率,遠超下方那些瘋狂吞噬的生靈。
那些華光落在她身上,仿佛被無形的旋渦牽引,源源不斷地沒入她的身體,沒有一絲浪費。
徐長生心中微微一凜。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內城方向,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這難得一見的天地異象之上。
不管那三尾狐女子究竟有沒有看穿他的偽裝,至少此刻,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惡意。
既如此,便不必庸人自擾。
當務之急,是把握住眼前這千載難逢的機緣!
徐長生深吸一口氣,不再站在窗口,而是盤膝坐回蒲團,全力運轉玉清仙訣!
華光依舊在灑落。
那股精純到極致、溫和到極致、玄妙到極致的能量,源源不斷地涌入他的身體,被金丹吸納,被肉身煉化,被神魂吸收。
他能感覺到,自已的修為在以遠超平時修煉的速度穩步提升。
雖然距離突破金丹后期還有很長的距離,但這一炷香的修煉效果,抵得上外界苦修數月!
時間緩緩流逝。
天空中,那輪烈日與那輪明月,在交匯之后,開始緩緩分離。
烈日繼續向西移動,明月繼續向東移動,兩者之間的距離逐漸拉大。
隨著它們的分離,那道自交匯處流淌而出的璀璨華光,也逐漸變得稀薄。
最終,當明月隱入西方星空之時,最后一絲華光也消散在天地之間。
天空,恢復了了他之前剛來的模樣。
與此同時,那股衰敗腐朽的氣息,重新彌漫開來,籠罩了整片遺落之地。
仿佛剛才那場天地饋贈,只是一場短暫的美夢。
城中,數以萬計的生靈,依舊保持著仰頭的姿態,久久不愿回過神來。
直到……
“鐺……”
一聲悠揚的鐘聲,自內城深處傳來,回蕩在整座天妖城上空。
那是醒鐘。
鐘聲入耳,那些沉浸在華光余韻中的生靈,才如夢初醒,紛紛收回目光。
然后,它們開始議論紛紛,興奮地交流著各自的收獲。
整座天妖城,瞬間被巨大的喧囂聲淹沒。
客棧二樓,甲六號房間。
徐長生緩緩睜開眼。
眸中神光湛然,比一個時辰前更加深邃、更加凝實。
他內視已身。
金丹中期初期的境界,已經徹底穩固,甚至隱隱朝著中期邁進了一絲。
法力更加精純,運轉之間毫無滯澀。
神魂更加凝實,神識覆蓋范圍又拓寬了幾分。
肉身更加強橫,氣血奔涌之聲隱隱如虎嘯龍吟。
“這華光……究竟是什么?”
徐長生喃喃自語,心中充滿了疑惑與震撼。
這遺落之地,果然處處透著詭異與神秘。
不僅有萬族匯聚的天妖城,還有這等定時降臨的天地饋贈。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內城方向。
那道高高的城墻依舊矗立,城墻之上,那些強橫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只是那只三尾狐女挺讓他很意外。
“她……是內城的人?”
徐長生眉頭微蹙。
但他很快松開眉頭。
不管如何,至少目前,她沒有威脅。
而且,通過之前那短暫的接觸,他隱約感覺到,那三尾狐女子身上,似乎隱藏著什么與他有關的秘密。
這種感覺很玄妙,沒有任何依據,純粹是直覺。
但他相信自已的直覺。
“或許,該想辦法打聽一下她的身份。”
徐長生心中暗道。
他轉身,推開房門,下樓而去。
客棧大堂里,此刻熱鬧非凡。
那些原本稀稀拉拉的客人,此刻全部擠在大堂中,興奮地議論著剛才的天地異象。
“哈哈哈!這次收獲太大了!比上次多吸納了三成!”
“三成算什么!老子足足多吸納了五成!感覺再有一次,就能突破了!”
“做夢吧你!日月華光三個月才一次,想再有一次,老老實實等三個月!”
“話說回來,這次華光的品質好像比上次還要精純一些?”
“確實如此。聽說是因為日月交匯的角度更完美了……”
徐長生靜靜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了然。
原來如此。
日月華光。
每三個月一次。
由日月交匯而生,灑落天地,滋養萬靈。
“三個月一次……”
徐長生心中默默盤算。
他初來乍到,便撞上這等機緣,運氣確實不錯。
而且,按照這些生靈的說法,這次華光的品質比以往更高,自已吸納的效率似乎也比它們更高。
這固然有玉清仙訣玄妙的原因,但也說明……
自已的機緣,或許才剛剛開始。
他走到柜臺前。
那干瘦的亡靈老頭依舊趴在柜臺上,但此刻卻沒有打瞌睡,而是瞇著渾濁的老眼,似乎也在回味剛才的華光。
見到徐長生走來,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氣無力道:
“住得好好的,下來做甚?”
徐長生微微一笑:
“打聽點事。”
老頭渾濁的老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亮光,伸出枯瘦的手,三根手指搓了搓。
徐長生:“……”
這老東西,真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撈靈石。
他懶得計較,從乾坤戒中取出十塊下品靈石,放在柜臺上。
老頭飛快地將靈石扒拉到柜臺下,然后換上一副笑臉——雖然那張橘皮似的臉上擠出笑容,比哭還難看。
“客官盡管問。老朽在這天妖城住了……咳,躺了八百年,別的不敢說,這城里的門道,還是知道一些的。”
八百年……
徐長生心中微凜,但面上不動聲色。
他想了想,開口問道:
“剛才那日月華光,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頭聞言,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客官是第一次來天妖城?”
徐長生點頭。
老頭恍然,嘿嘿一笑,露出所剩無幾的幾顆黃牙:
“難怪。這天妖城的生靈,誰不知道日月華光的來歷?”
他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
“傳說,上古年間,有大能者在這遺落之地布下驚天大陣,引動日月星辰之力,每隔三月,便有一次日月交匯。”
“交匯之時,日月之力碰撞融合,便會生出這滋養萬靈的日月華光,灑落整個遺落之地。”
徐長生靜靜聽著,微微點頭。
這解釋,倒是合理。
他又問:
“內城那些存在,都是些什么人?”
老頭聞言,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忌憚,聲音壓得更低了:
“客官,這話可別亂問。內城那些大人物,隨便一個,動動手指就能碾死你我。”
“不過……”
他頓了頓,又嘿嘿一笑。
“既然客官問了,老朽就稍微透露一點。反正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
“內城住的,是天妖城真正的強者。至少元嬰起步,化神也不稀奇。甚至傳說……”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還有合體期的恐怖存在。”
徐長生瞳孔微縮。
合體期……
那是化神之上的境界,哪怕是李淳風和張三豐都未曾達到。
若天妖城真有這等存在,那這座城的底蘊,簡直深不可測。
他深吸一口氣,又問:
“那個三尾狐女子,是什么人?”
老頭聞言,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上下打量了徐長生一番,嘖嘖道:
“客官眼光倒是不錯。那位啊……”
他咂了咂嘴,似乎在斟酌用詞。
“那位是內城的大人物之一,具體什么來歷,老朽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在這天妖城已有數百年,地位極高,便是那些元嬰期的存在見了她,也得客客氣氣。”
“三尾狐……九尾天狐血脈,哪怕只有三尾,也是頂尖的妖族血統。而且,據說她背后,還有更大的靠山。”
徐長生微微點頭,將這條信息記在心中。
他又問了幾個關于天妖城規矩、交易場所、任務發布之類的問題。
老頭一一作答,雖然每答一個問題都要搓搓手指,但給出的信息確實有用。
徐長生又付了幾十塊靈石,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柜臺。
他沒有回房間,而是推門走出客棧,匯入街上依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日月華光雖已結束,但余韻未消。
街上的生靈們依舊興奮地議論著剛才的收獲,整個天妖城都沉浸在一種亢奮的氛圍中。
徐長生混在人群中,看似漫無目的地閑逛,實則仔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他需要盡快熟悉這座城,熟悉這里的規則,熟悉這里的勢力分布。
因為接下來,他可能要在這里待上很長一段時間。
三個月一次的日月華光,是任何修士都無法抗拒的機緣。
而他,剛剛才享受過一次。
還有兩次,三次,無數次。
“或許……”
徐長生心中暗道。
“這天妖城,才是我在遺落之地真正的立足之地。”
他抬起頭,望向內城方向那道高聳的城墻,以及城墻之后隱約可見的巍峨建筑。
那里,有更強的存在,更大的秘密,更深的機緣。
而他,才剛剛踏上這座城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