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妖城。
三個妖文大字古樸蒼勁,一筆一劃都仿佛蘊含著某種古老而霸道的意志,僅僅是目光觸及,便讓徐長生的神魂微微一震。
“天妖城……”
徐長生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隱隱感受到這三個字背后所代表的含義。
妖。
在這遺落之地,竟有一座以妖命名的城池。
而且,城中進出的生靈,確實不乏妖類氣息,那渾身散發的妖氣,哪怕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他收斂心神,不再遲疑,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遁光,朝著城門掠去。
隨著距離的接近,城門口進出的生靈越發清晰。
有背負雙翼、鳥首人身的妖類,振翅低空掠過,帶起一陣腥風。
有渾身覆蓋著青色鱗片、拖著長長尾尾的蜥蜴人,手持骨矛,步履矯健。
有身形高大、肌肉虬結、頭頂生著牛角的壯漢,扛著巨大的異獸尸體,大步流星地踏入城門。
也有人類模樣的修士,或獨行,或結伴,神色各異,氣息強弱不等。
這些生靈彼此間并不交流,甚至隱隱保持著距離,各自行色匆匆,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互不干擾的默契。
徐長生落在地面,邁步走向城門。
他的出現,引起了不少生靈的注意。
一道道目光掃來,有審視,有漠然,有警惕,也有不易察覺的貪婪。
但當這些目光觸及他刻意顯露的金丹初期修為波動后,大多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金丹初期,在這天妖城中,似乎并不起眼。
就在徐長生想要入城之時,一道屏障無聲浮現,如同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將徐長生擋在城門外三步之遙。
他腳步一頓,眉頭微蹙。
還未等他有所反應,兩道龐大的身影已從城門內側的陰影中走出,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
“新來的?”
左側那道身影開口,聲音粗糲低沉,如同石磨碾壓,帶著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
徐長生抬眼看去。
那是兩個牛頭人身的妖物。
身高足有一丈開外,肌肉虬結如老樹盤根,將身上那套簡陋的皮甲撐得緊繃。
頭顱是典型的牛首,頭頂生著一對彎曲的黑色犄角,在星輝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鼻孔穿著銅環,隨著呼吸噴出粗重的白氣。
四只銅鈴般的牛眼,此刻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徐長生,眼中滿是審視與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右側那牛頭妖雙臂環抱,露出一截比他大腿還粗的小臂,甕聲甕氣道:
“懂不懂規矩?”
它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三根手指搓了搓,做了個極為人類化的動作。
“進城,要交靈石。”
徐長生:“……”
他確實沒想到這一層。
在人類世界,古時候進城交稅是常事,就算是現在高速路口也要錢了。
但在這遺落之地,在這萬族匯聚的天妖城,他下意識以為規則會有所不同。
現在看來,無論是人間還是妖域,無論是末法時代還是上古遺存,有些東西,是共通的。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神色,只是平靜地問道:
“多少?”
兩個牛頭妖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往常那些初來乍到的愣頭青,被它們攔住時,總有幾個會不服氣,嚷嚷著憑什么交靈石、你們算什么東西之類的話。
然后,它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教訓一頓,再狠狠敲一筆。
眼前這個人類,倒是沉得住氣。
“十塊下品靈石。”
左側那牛頭妖收回手勢,重新抱在胸前,語氣依舊粗橫:
“這是規矩。天妖城不收廢物,沒靈石的,城外待著去。”
十塊下品靈石。
不多。
對徐長生而言,這點靈石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乾坤戒中,還躺著得自蛟龍寶庫得各類靈材寶物,以及從749那里弄來的大量靈石。
區區十塊下品靈石,不過是九牛一毛。
但他并未立刻取出靈石,而是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個牛頭妖,又越過它們,落在那敞開的城門與進出不息的各種生靈身上。
“規矩,我懂。”
他淡淡道,“只是不知,這十塊靈石,是入城費,還是……”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給兩位的見面禮?”
兩個牛頭妖聞言,神色微變。
左側那牛頭妖眼中兇光一閃,鼻孔噴出更粗的白氣,正要發作。
右側那牛頭妖卻伸手攔住它,上下重新打量了徐長生一番,甕聲道:
“有點意思。”
它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褐色的獠牙。
“人類,你很聰明。這十塊靈石,確實是入城費,入城費入城費,自然是上交城主的,我們兄弟二人也不過是替城主大人收取。”
“我們兄弟二人拿的,是另一份。”
它又搓了搓手指。
徐長生神色不變。
入城費十塊靈石,給這兩個守門妖的孝敬另算。
這規矩,倒是在哪都通用。
他沒有討價還價。
犯不上。
從乾坤戒中取出二十塊下品靈石,隨手拋給右側那牛頭妖。
“十塊入城費,十塊,請兩位喝酒。”
兩個牛頭妖接過靈石,神識一掃,確認品質不錯,臉上的橫色頓時緩和了許多。
右側那牛頭妖哈哈一笑,將十塊靈石揣進懷里,側身讓開道路,同時揮爪在那道淡青色光幕上一抹。
光幕無聲消散。
“進去吧進去吧。”
它擺擺巨大的爪子,態度比之前熱絡了不少。
“小子我提醒你一句。天妖城里,什么東西都有,什么妖都有。靈石能解決的事,都不是事。但有些事,靈石解決不了。”
“不想死,就別惹事。”
徐長生微微頷首。
“多謝提醒。”
他邁步,踏入城門。
身后,那道淡青色光幕再次浮現,將城門內外隔絕開來。
……
天妖城內。
徐長生踏入門洞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城門之后,是一條寬闊筆直的主干道,寬達數十丈,以巨大的青石鋪就,路面平整得如同鏡面。
主干道兩側,是密密麻麻的建筑。
這些建筑風格迥異,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
有高聳的石塔,通體漆黑,塔尖直刺穹頂,塔身上開著密密麻麻的窗口,隱約可見有生靈在窗口處活動。
有低矮的石屋,用粗糙的石塊壘成,屋頂鋪著不知名的獸皮,門前掛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招牌。
有木制的閣樓,在這幾乎不見樹木的遺落之地顯得格外突兀,樓身雕琢著精美的花紋,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有巨大的洞穴,直接掏空了某座山體的一角,洞口掛著一面巨大的獸骨作為門簾,門簾縫隙中透出幽暗的火光。
街道上,人流如織。
不對,是妖流如織,整個天妖城內妖氣沖天,自已之前在秦嶺見的根本就不能和這里比。
徐長生緩步走在主干道邊緣,目光掃過四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座萬族匯聚的奇特城池。
有身高不過三尺、尖嘴猴腮、四肢細長的灰皮小妖,成群結隊地在人群中穿梭,嘰嘰喳喳地叫嚷著什么,手里捧著各種雜物,似乎在叫賣。
有身高兩丈有余、體型如山、皮膚呈青灰色的獨眼巨人,邁著沉重的步子,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要微微震顫,周圍的生靈紛紛避讓。
有通體雪白、生有三尾、眼眸如寶石般璀璨的狐妖女子,慵懶地倚在一座閣樓的窗邊,眼波流轉間盡是魅惑,引得不少路過的生靈駐足仰視。
有渾身籠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知到陰冷氣息的存在,飄然走過,所過之處,周圍的生靈都會下意識地讓開一段距離。
更有一些生靈,氣息之強橫,讓徐長生的金丹都微微生出警兆。
它們或獨行于街道中央,昂首闊步,目中無人。
或坐在路邊簡陋的茶攤中,大口飲酒吃肉,談笑間聲震屋瓦。
或隱于閣樓深處,只偶爾有一縷神識掃過街道,便讓被掃過的生靈脊背發寒。
“這座城……真是藏龍臥虎。”
徐長生心中暗凜。
他收斂心神,將自已的氣息壓制得更加內斂,如同一個普通的金丹初期修士,混跡在人群中,不顯山不露水。
他沿著主干道緩步前行,目光掃過兩側的店鋪與攤位。
那些店鋪和攤位,賣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
有的賣妖獸材料。
整張的獸皮,完整的骨架,鋒利的獠牙,巨大的眼球,甚至還有仍在微微跳動的心臟,散發出濃烈的血腥味與妖氣。
有的賣靈藥靈材。
干枯的草藥,晶瑩的果實,流淌著光暈的礦石,以及一些徐長生根本認不出的稀奇古怪的東西。
有的賣法寶武器。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銅鐘玉印,葫蘆小塔,應有盡有。
有的氣息凌厲,有的古樸內斂,有的則一看就是粗制濫造的破爛貨。
有的甚至賣……活物。
那些活物被關在籠子里,有的是各種稀奇古怪的異獸幼崽,有的則是……人。
準確地說,是類人形的智慧生靈。
徐長生的目光在一處賣活物
的攤位上一掃而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隨即移開,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
他沒有多管閑事的想法。
在這天妖城,在這遺落之地,弱肉強食是唯一的法則。
他救得了一個,救不了千萬個。
更何況,他自已也不過是個金丹中期,在這藏龍臥虎之地,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徐長生繼續在城中轉悠,將主干道兩側的布局大致記在心中。
他發現,這座天妖城,并非毫無秩序。
至少,在主干道上,那些氣息強橫的存在雖然霸道,卻并未隨意出手傷人。
偶爾有小妖之間發生爭執,也很快會被城中巡邏的牛頭甲士鎮壓。
那些牛頭甲士,皆是身形高大的妖物,身著統一的黑色甲胄,手持長戈,面無表情地在街道上巡視。
它們的氣息,大多在金丹初期到中期之間,為首的幾個,甚至隱隱有金丹后期的威壓。
“看來,這座城的城主,確實是個了不得的存在。”
徐長生心中暗道。
能讓這么多金丹、甚至更高境界的妖物老老實實當巡邏甲士,這城主的實力與手段,可想而知。
他正思忖間,前方街道突然一陣騷動。
人群,不對,是生靈群紛紛向兩側避讓,原本擁擠的街道,瞬間空出一條通道。
徐長生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街道盡頭,一群身影正緩緩行來。
為首的是一個女子。
一個極其……引人注目的女子。
她身著一襲赤紅如血的長裙,裙擺曳地,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如同燃燒的火焰。
身形高挑窈窕,曲線玲瓏,該凸的凸,該凹的凹,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
肌膚白皙如雪,在赤紅長裙的映襯下,更顯得晶瑩剔透,仿佛吹彈可破。
一頭如瀑的青絲垂至腰際,發間點綴著幾朵不知名的赤紅小花,平添幾分嫵媚。
面容更是絕美。
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鼻梁挺翹,唇若點櫻,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風情萬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搖曳的……
三條尾巴。
毛茸茸的、火紅如焰的、蓬松柔軟的狐尾,在她身后輕輕擺動,每一次擺動,都仿佛有某種奇異的韻律在空氣中蕩漾。
三尾狐。
看到這一幕,徐長生突然想起了九尾天妖。
徐長生瞳孔微縮。
九尾天狐,在妖族的地位,極其尊崇。
傳說中,九尾狐每一條尾巴,都代表著一份血脈天賦,一份傳承記憶。
九尾齊備,便是天狐血脈的極致,擁有近乎逆天的潛力與實力。
眼前這位三尾狐女子,雖然氣息內斂,但僅僅是站在那里,便讓徐長生的金丹微微震顫,傳來強烈的警兆。
元嬰期。
至少是元嬰期。
甚至……更高。
九尾狐女子身后,跟著一群服侍的妖女,有狐女,也有其他種族的妖類,皆是容貌姣好,衣著艷麗,手中捧著各種器物。
她們簇擁著那三尾狐女子,浩浩蕩蕩地穿過街道,所過之處,所有生靈紛紛低頭避讓,不敢直視。
徐長生也隨著人群,微微低頭,讓到路邊。
那三尾狐女子從他不遠處經過,腳步卻忽然微微一頓。
一道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他身上,一觸即收。
然后,那三尾狐女子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被簇擁著漸漸遠去。
徐長生依舊微微低頭,神色不變,仿佛什么都沒察覺到。
但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那道目光……
看似隨意,卻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本源。
自已的改天換地之法,難道被看穿了?
不,不可能。
圣人傳承,精妙無比,便是化神存在當面也認不出。
區區一個照面,那三尾狐女子怎么可能看穿?
應該是錯覺。
只是……那目光中的一絲異樣,又是什么?
徐長生心中思索,面上卻不動聲色,待那三尾狐女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才若無其事地抬起頭,繼續前行。
他并未注意到,就在那九尾狐女子腳步微頓、目光掃過他的瞬間。
他識海深處,那卷沉寂的封神榜,泛起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金色漣漪。
而那九尾狐女子在遠去之后,唇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
……
徐長生繼續在城中轉悠,將剛才那一絲異樣壓在心底。
大約一個時辰后,他將天妖城的主要區域大致摸清。
這座城,大體可分為三部分。
外城,也就是主干道兩側的區域,是普通生靈居住、交易、活動的地方。魚龍混雜,三教九流,應有盡有。
內城,位于城池深處,被一道更高的城墻隔開。
據說,內城居住的是天妖城真正的大人物,以及那些實力強橫、地位尊崇的存在。
尋常生靈,不得入內。
城主府,位于內城最深處,是整個天妖城最禁忌的地方,也是整座天妖城的核心。
徐長生在外城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找到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干凈整潔的客棧。
客棧門面不大,是那種用粗糙石塊壘成的兩層小樓。
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三個字。
有間客棧。
徐長生:“……”
這名字,倒是簡單粗暴。
他推門而入。
客棧大堂不大,稀稀拉拉坐著幾個生靈。
有獨自飲酒的獨眼巨人,面前擺著一個比徐長生腦袋還大的酒碗。
有三五成群的小妖,圍坐在一起,嘰嘰喳喳地低聲交談。
有縮在角落陰影里的黑袍存在,看不清在做什么。
柜臺后,一個干瘦的老頭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
這老頭……是亡靈?
徐長生目光微凝。
那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頭發花白稀疏,臉上皺紋如同風干的橘皮,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
但在他身上,徐長生感受不到任何生氣。
也感受不到任何法力波動。
徐長生走到柜臺前,敲了敲柜臺面。
“住店。”
老頭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瞇著渾濁的老眼打量了徐長生一番,然后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道:
“一天,十塊下品靈石。包月,二百五十塊。包年,……”
“一天。”
徐長生打斷他,從乾坤戒中取出十塊下品靈石,放在柜臺上。
老頭渾濁的老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亮光,飛快地將靈石扒拉到柜臺下,然后從抽屜里摸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隨手扔給徐長生。
“二樓,甲六號。自已去找。”
說完,又趴回柜臺上,繼續打瞌睡。
徐長生接過木牌,看了看,木牌上刻著一個潦草的甲六字樣,材質普通,沒有任何禁制波動。
他微微搖頭,也不多言,轉身上樓。
二樓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木門。
木門上沒有編號,只有與木牌對應的數字刻在門框上方。
徐長生找到甲六號,將木牌按在門上。
門無聲自開。
門后,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客房。
陳設簡陋,僅僅一個蒲團,僅此而已。
但勝在干凈。
徐長生關上門,隨手布下一個簡單的警戒禁制,然后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調息,開始整理今日的所見所聞。
天妖城。
萬族匯聚之地。
神秘的三尾狐女子。
以及,這座城池背后,那位未知的城主。
“有意思。”
徐長生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思索。
這座天妖城,遠比他想象的要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