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十年,除夕。
宮中依舊未辦除夕宴。
鳳芙宮,玉德殿中。
小祥子拿著披風上前,卻被天佑帝伸手拂開。
“陛下,廊上風大,還是披上吧!”小祥子開口,趙佑寧卻不接話,只看著不遠處的蠟梅花,低聲開口。
“小祥子,今年,連雪都不愿意落下了嗎?”
“陛下,看這天氣,過兩天就會下雪!”
趙佑寧垂眸轉身,走進寢殿,默默走到床邊,伸手輕撫過絲質枕面。
“明明幾年前的除夕夜,我還背著玉貝在雪地里跑,為什么……她要丟下我?小祥子,你告訴我,輔寧王對玉貝就那么重要嗎?”
小祥子躬身,斟酌一息才開口。
“陛下,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陛下已過束發之年,懂得遠比奴才多。奴才只知,人的緣份早就注定,聚散離合由不得自已。”
燭火下,十六歲少年皇帝眼中淚光盈盈,不甘心道:
“不,朕已經冊封她為玉妃,就不會放手,朕查到她去了關外,一定會找到她,一定會的……”
小祥子看著眉目分明的清俊天子垂下了頭。
前兩年,司禮監派人為皇帝上過“人事課”。
陛下已經不是孩子了,如今卻仍執著于護國夫人,難以釋懷。
那份情,可能連陛下自已都說不清、道不明。
正在小祥子心中唏噓時,就聽外面內侍回稟。
“陛下,西衛統領求見?!?/p>
見趙佑寧點頭,小祥子尖聲傳旨,“宣——”
等聽完西衛首領的話,天佑帝眼中憂傷思念瞬間化為沉郁。
西衛首領見皇帝不語,又說了一句。
“陛下,輔寧王回府后,京衛指揮使李定邦大人去了王府。”
“盯緊輔寧王府,輔寧王的一舉一動,半日一回稟?!?/p>
此時的趙佑寧,除了警惕外,心底竟還生出了一絲期待。
西衛退下后,他起身走到燭臺邊,看著燭火,語氣溫柔。
“玉貝,當年李修謹墜崖,你怨我氣我。如今他回來了。我等著你回來……”
“噗”一聲,趙佑寧瞇起眼,吹滅一盞燭火,大步朝外走去。
時隔五年,墜崖的輔寧王重回京師,這個消息沒兩日就傳遍京師。
他與護國夫人的事又在茶余飯后被提起。百姓們并不知護國夫人出了宮,更不知陛下已封護國夫人為玉妃。
朝中大臣將天子封妃之事視為禁忌話題,只在暗地里提及。
可年后的第一場朝會中,輔寧王竟當著朝臣的面,在金鑾殿出列,開口直言要天佑帝收回封護國夫人為妃的旨意。
最終,這場劍拔弩張、暗潮涌動的朝會,在皇帝拂袖離去中結束。
這之后,李修謹召回親信,回內閣,聚權勢,頻繁見宗室、言官。
朝堂上,每日都有宗室、言官,翰林學士出列諫言,要求天佑帝收回封護國夫人為妃的旨意。
宗室王爺、皇親國戚苦口婆心進言:
先帝當時病重,可能心意未明。且那圣旨無人可證真實性,恐有人偽造,矛頭直指英國公莊久年。
御史們緊隨其后:
聲淚俱下地闡述“人倫親情”,稱封護國夫人為妃實在荒謬,于情理不合,辱沒天家德行。
李修謹當是眾臣朗聲直言,十幾年前在常州府時,就與護國夫人互贈定情信物,常州府有人證物證。
且護國夫人封宮三年,產下一子,是自已的骨血。
這個禁忌話題被撕開,如打開潘多拉魔盒。頓時,諫臣再無顧忌。
翰林院中依附李修謹的學士壓軸出列,一臉正色直言。
“陛下!臣等奏請收回旨意,為的是皇嗣穩固,國本長青!
護國夫人金玉貝與輔寧王育有子嗣,若陛下不收回封妃旨意,護國夫人成為陛下的妃嬪,輔寧王之子也將成了陛下名義上的皇子。
他日東宮未定,若別有用心之人拿‘皇子’做文章,挑起儲位之爭,我景朝將永無寧日!”
朝堂瞬間炸開了鍋,官員齊齊出列,異口同聲:
“臣請陛下收回旨意——”
天佑十年,朝堂上持續一月之久的諫言,終于在天佑帝收回封護國夫人為妃的旨意后平息。
同年二月初十,輔寧王李修謹跪于宮前三日,懇請天佑帝賜婚,允其求娶護國夫人金玉貝。
天佑帝卻始終以“此事需護國夫人親許方可”為由相拒。
李修謹求娶雖被駁回,可輔寧王長跪宮前三日請旨賜婚之事,卻被早朝的官員們在茶館中傳揚開。
這消息像往滾油里潑了一勺蜜,把京師男女的心都撩撥得滾燙、甜蜜、拉絲。
沒過多久,一部名為《修金階》的戲在戲園里上演,雖里頭人物改了名字,但很快大家都知道,這出戲講的就是輔寧王從十七歲時與護國夫人一見鐘情,互許終身的事。
《修金階》中,把二人這段傳奇戀情演繹的蕩氣回腸,纏綿悱惻。
京師南城的戲園,每日的票一早便被搶個精光。
世家主母們坐著香車趕來,沒雅座也舍不得走,站在人群里邊看,邊不停拿帕子拭眼淚,看得茶飯不思,如癡如醉,連府里的中饋都顧不上打理。
后宅里的閨秀們更是瘋魔,每日里差人去戲園候著,只求能買到一張票。
閨房里的繡架落了灰,茶余飯后,女人們擠在一處,說著戲文里的情節,熱淚盈眶。
有人說,輔寧王比話本里的公子還深情;有人嘆,也只有護國夫人這般才貌,才能得輔寧王傾心。
最后,連各世家的少年郎也涌向了戲院。
戲園里日日座無虛席。
戲班唱到動情處,弦樂聲沉,鼓點輕落,滿場寂靜,看戲人的哭聲混著春風飄出戲園,漫過京師的街巷。
票販子把票價抬了三倍,依舊一票難求。
京師大大小小的戲班,都自發排起了《修金階》,戲臺搭了一處又一處。
京師百姓忘了護國夫人與輔寧王的身份,忘了宮中禮制規矩……
戲演到后來,從京師傳到了周邊的州縣,一路往南飄向景朝的邊境。
越來越多人知曉,景朝有位癡情的輔寧王,一位絕色的護國夫人;越來越多人為這段生死相許的深情動容落淚。
《修金階》漸漸成了世人心中最動人的情愛范本。
李修謹這般做目的,是要讓天下皆知,他與玉貝兩情相悅、生死不離,要讓世人傳誦兩人的情深義重,借此斷了天佑帝不該有的心思。
他自然也盼著,這部《修金階》能被金玉貝看到。
他要告訴玉貝:
他回來了!
過往十余載,他一步一步朝著金玉貝的方向前行;往后余生,亦會追逐著她的身影,永無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