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傀紋流轉,覆上那片細小道紋,在傀光映照下逐寸亮起,蜿蜒交織,漸漸勾勒出一幅浩瀚圖景,虛空深處,數十處光點沉浮,以細線相連,標注著距離方位。
“是一份浩域圖。”明月銀眸亮起,看向李牧示意道。
明月雙手掐訣,下一刻,傀紋光幕迅速擴張,將那幅圖景完整拓下,呈現大小不一,色澤各異的光點。
明月抬指輕點,一處光點放大,介紹道:“熾煌浩域,距此七兆億里!”
明月連點,數十處光點標注詳盡——紫霄、冷幽、熾煌皆在其中,位置方位與李牧所知別無二致。
“始源道主生前探過的浩域。”明月傀紋流轉,逐一點亮,譯文浮現:“寂淵浩域,死域,不可入;玄黃浩域,道主隕落,源脈枯竭;天墟浩域,道主沉睡,慎入,……”
……
忽的,明月手指頓住,圖景邊緣,三處光點閃爍不定,時亮時黯,標注紋路與其他截然不同。
李牧眸光一凝,落在那三處浩域上。
明月傀光探向那三處光點,譯文浮現,介紹道:“南端,距此五兆億里,臨近天行浩域,兇險;東南域,玄域,距此九兆億里,源脈粗壯,臨近三處死域,道殞之力彌漫;距此十二億里,源脈最豐,然需跨越虛空斷層三處,噬源獸巢穴兩處,九死一生。”
明月抬頭:“主人。”
李牧凝視那三處閃爍光點,眸光沉凝。
三處新生浩域,皆在始源道主探索范圍之外,是他當年想占卻未占成的源脈處女地;道主級存在,也怕噬源獸巢穴,怕虛空斷層,怕道殞之力彌漫的死域。
“位置記下。”李牧道。
明月頷首,傀紋光幕收縮,將那幅虛空浩域圖完整拓入識海。
李牧目光落向殿角那片道紋,抬手虛按,灰蒙道光覆上石壁,將整片石壁剝下,收入袖中。
“走。”
話音一落,李牧周身混沌道元涌出,灰蒙道光裹住明月,退出了石殿。
殘骸之外,虛空一片死寂。
李牧混沌意志散開,感應片刻,鎖定某個方位,疾馳而去。
虛空亂流漸密,碎星漸稀,前方隱約傳來陣陣兇厲氣息,如巨獸蟄伏,呼吸吐納。
李牧混沌道域展開,灰蒙道光罩住二人,氣息收斂至無。
前行萬里,前方虛空驟變。
億萬丈虛空崩裂如網,裂隙深處幽光流轉,密密麻麻的巨獸虛影游弋其中—噬源獸,通體漆黑,口器如淵,所過之處源炁盡噬,虛空塌陷。
明月屏息,傀紋光幕流轉,映照獸群分布:“主人,前方噬源獸巢穴,綿延千萬里,繞行需多走數億里。”
李牧凝視那片獸穴,混沌意志探入裂隙深處。
片刻后,李牧收回意志:“獸王沉睡,獸群游弋無序,穿行過去便是。”
話音一落,李牧抬手,灰蒙道光驟然大盛,裹住明月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投入那片崩裂虛空。
裂隙深處,幽光流轉。
噬源獸群游弋四周,口器開合,吞吸虛空源炁,數以萬計,密密麻麻,李牧攜明月穿行其間,灰蒙道光如游魚穿梭于獸群縫隙之間。
一頭萬丈噬源獸游過,口器擦著道光邊緣掠過,明月屏息,銀眸緊盯著那頭巨獸。
李牧面色不變,道光一轉,繞過那頭巨獸。
一息。
十息。
百息。
……
千息之后,前方裂隙漸疏,獸群漸稀,灰蒙道光破開幽光,沖出噬源獸巢穴。
明月回首,那片崩裂虛空已在身后,不禁松了口氣。
李牧埋頭前行,一路風馳電掣。
虛空幽暗,亂流漸止,前方隱約傳來陣陣死寂氣息,如淵如獄。
李牧止步,混沌意志探出。
片刻后,李牧凝聲道:“前方是死域,道殞之力彌漫。”
明月傀光探出,觸及那片死寂,傀紋寸寸潰散。
“繞行吧!”李牧轉身,攜明月朝另一方向疾行。
繞過死域,前方又現虛空斷層,漆黑如墨,時空錯亂,李牧灰蒙道光罩住明月,投入其中。
漆黑之中,無光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
明月眼前,一片浩瀚虛空呈現——亂流稀薄,碎星稀疏,遠處隱約有乳白光華流轉,如星云懸浮。
李牧眸光一凝:“到了。”
二人繼續前行。
那點乳白光華漸亮,漸大,漸漸顯露出輪廓——一片綿延億萬里的源脈群,如星云懸浮虛空,乳白光華流轉,璀璨奪目。
明月銀眸亮起:“是新生浩域!”
李牧凝視那片源脈,混沌意志蔓延。
源脈深處,源炁濃郁成漿,道韻流轉,無半分兇物氣息,無半分道主意志殘留——真正的處女地,源脈初成,未誕生靈智,未被人染指。
李牧眸光掃過,源脈粗壯,綿延不知多少億萬里,比先前獵取的那條巨脈渾厚十倍不止。
明月傀光流轉,映照源脈結構:“主人,此域若納入浩土,本源可增五倍不止。”
“嗯!”李牧頷首,眸光落向源脈深處,示意道:“先探一下虛實。”
話音一落,李牧灰蒙道光裹著明月,投入那片乳白光華之中,踏入那片浩域。
眼前景象迥異,萬億生靈虛影浮現浩域之中,密密麻麻,有人形,有獸形,有草木之形,有山川之形,有日月之形,萬靈衍生,生生不息。
明月銀眸流轉,傀紋光幕映照這些虛影,解析不出任何道紋,傀紋觸及虛影,如水入沙,瞬息消散。
“主人,這方浩域有問題!”明月聲音微顫。
李牧默然不語,混沌意志蔓延,意志所過,虛影如常演繹,生老病死,輪回不止,對他視若無睹。
李牧眉頭微蹙,若有所悟。
這些虛影,非幻非真,非魂非念,而是一種道痕烙印,此域誕生以來,所有生靈存在的道痕,被某種力量抽取、凝聚、演繹,如同活著的歷史。
李牧抬步向前,周遭虛影自行避讓,讓出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源脈深處,乳白光華濃郁,李牧邁步而行,明月緊緊跟隨。
兩側虛影演繹不斷,有人族部落狩獵巨獸,有妖族爭霸萬山,有修士渡劫飛升,有證道凝樹,有浩劫降臨生靈涂炭,新生再起萬物復蘇,……。
一幕幕,如走馬觀花。
明月越看越心悸,傀紋光幕瘋狂流轉,試圖記錄所見一切,但是,所記錄內容傀紋很快便崩潰了,仿佛此域禁止任何記錄。
“別記了,這些都不是真的。”李牧看著明月示意道。
明月肅然應命,銀眸緊盯著前方。
前行萬里。
兩側虛影漸稀,前方乳白光華愈濃,源炁濃郁成漿,道韻流轉,比先前所見任何源脈都精純十倍不止。
明月忍不住道:“主人,此域好似有問……”
話未說完,李牧忽地抬手,止住明月,眸光凝視著某個方向。
源脈核心深處,乳白光華最濃處,有一道視線。
那道視線極其隱晦,極其微弱,若非李牧化道中期意志足夠敏銳,絕難察覺。它隱藏于源炁流轉之中,藏匿于道韻波動之下,似有若無,真實存在。
視線注視著他。
冰冷。
死寂。
貪婪。
如同獵人打量落入陷阱的獵物。
李牧面色不變,混沌意志如常蔓延,仿佛未曾察覺那道視線,繼續向核心探去。
越往深處,源炁越濃,道韻越玄。
視線始終鎖定著他,如影隨形,寸步不離。
明月似有所覺,銀眸掃視四周,傀紋光幕流轉,卻映照不出任何異常。
“主人?”明月低聲道。
“嗯,小心些!”李牧叮囑了一句,帶著明月繼續前行。
不多時,前方乳白光華大盛,源炁濃郁如海,道韻流轉如潮,一座萬丈方圓的源池橫亙眼前,池中源漿乳白如玉,內里星光點點,璀璨奪目。
池心處,一枚百丈源核懸浮,通體瑩白,表面流轉日月星辰、山川河岳、萬靈生滅之景,道韻玄奧莫測。
“是源脈之核。”明月銀眸一亮,激動道。
李牧面帶戲謔之色,凝視那枚源核,好似發現了什么好玩的事,混沌意志探出。
下一刻,“轟!”的一下,眼前景象驟變。
源池消失,乳白光華消失,浩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詭白。
無盡的詭白。
天地是詭白,虛空是詭白,腳下是詭白,頭頂是詭白,四面八方皆是詭白。
詭白之中,無數慘白根須懸浮,如億萬毒蟒盤踞,根須之上,掛滿果實——每一枚果實,都是一顆頭顱。
人首。獸首。鳥首。魚首。蟲首。草木之首。山川之首。日月之首。星辰之首,……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億萬頭顱緊閉雙眼,死寂無聲。
根須盡頭,一株參天巨樹矗立。
樹干詭白如尸蠟,流淌粘稠漿液,漿液滴落之處,虛空腐蝕塌陷;樹冠遮天蔽日,每一片葉都是扭曲人臉,人臉或哭或笑或怒或哀,表情凝固;樹心處,一只慘白巨眼睜開,死死盯著他。
巨眼瞳孔之中,倒映著李牧的身影。
視線,正是此眼。
明月看向李牧,憂心預警道:“主人!”
話音未落,四周億萬顆頭顱同時睜眼。
齊齊看著她。
億萬道視線,冰冷死寂,貪婪惡毒,如同億萬根毒針刺入神魂。
李牧連忙展開混沌道域,灰蒙道光罩住明月,隔絕那些視線。
巨樹樹冠搖曳,人面樹葉齊齊張口,發出尖嘯。
尖嘯無聲,震徹神魂。
李牧神魂劇顫,如被億萬利刃切割,混沌道域劇烈波動,灰蒙道光明滅不定。
明月悶哼一聲,銀眸黯淡,傀紋光幕寸寸崩裂,如遭雷擊。
李牧抬手,混沌道元狂涌,瞬間穩住了混沌道域。
尖嘯漸歇。
巨眼中,倒映的李牧身影漸漸清晰,瞳孔深處,浮現殘酷的,扭曲的殺意。
下一刻,詭白之景徒然崩散。
源池再現,乳白光華流轉,源核懸浮池心,一切如常。
仿佛方才所見,皆是幻覺。
明月臉色蒼白,銀眸緊盯四周:“主人,方才那是詭?”
“你沒看錯,確實是詭族,此域乃詭族之域。”李牧不驚反喜,笑著確認道。
明月不禁怔住了,居然是詭族,他們來到了詭族的浩域。
李牧目光落向那枚源核,混沌意志再次探出,直接刺入源核深處。
意志入核剎那,巨眼再現。
巨眼盯著他,瞳孔深處戲謔愈濃,傳遞出意念——等你好久了。
意念落下的瞬間,四周景象再變,源池消失,源核消失,浩域消失。
取而代之的,仍是無窮無盡的詭白,詭白之中,億萬根須扎根虛空,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蔓延至無盡深處。根須之上,掛滿了尸骸。
人族尸骸。妖族尸骸,萬族尸骸,億萬尸骸,懸浮根須之間,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一具具尸骸,生前皆是道祖修為。
明月銀眸劇顫,傀紋光幕瘋狂流轉,映照不出任何景象。
“是詭族祖林。”李牧沉聲道。
李牧話音一落,根須深處,巨樹再現,萬株詭族祖樹參立,樹干詭白如尸蠟,流淌粘稠漿液,樹冠遮天蔽日,人面樹葉搖曳,億萬尸骸懸掛根須之間,如累累果實。
萬株詭樹中央,一株最粗壯、最高大、最古老的詭樹矗立。
樹干粗逾億丈,樹冠覆蓋億萬里疆域,根須扎入虛空最深處,每一片人面樹葉,皆是一尊道祖面孔,樹干心處,一只巨眼睜開,瞳孔深處,倒映著無盡虛空,無盡浩域,無盡生靈,無盡死亡。
詭族之眼視線鎖定李牧,浩大扭曲的詭念籠罩而下。
詭念落下,萬株詭樹齊齊搖曳,人面樹葉齊齊張口,億萬尸骸齊齊睜眼。
尖嘯炸響,無視時空,無視道域,直接貫入李牧的神魂。
尖嘯傳出的剎那,李牧身后灰蒙道光炸開。
一株巨樹顯化,樹干灰蒙,流轉混沌初開之景,樹冠遮天,枝葉間日月星辰輪轉;根須如龍,扎入詭白虛空深處,瘋狂蔓延。
混沌道樹。
詭族萬樹齊嘯,人面樹葉齊齊張口,噴吐詛咒道痕,漆黑如墨,腥臭撲鼻,所過之處虛空腐蝕塌陷。億萬詛咒道痕如潮水涌來,層層疊疊,鋪天蓋地。
李牧立于樹下,青衫不動。
混沌道樹根須暴漲,灰蒙根須如億萬虬龍,迎向詭族的咒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