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的心頭微微發(fā)緊。
明珠在懲罰別人，可何嘗不是在懲罰自己。
那些被遺棄的孩子，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她拼盡全力去填補的缺口——每一個都是明珠親手為自己鑄造的枷鎖。
她把自己困在過去，用無盡的付出來贖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罪。
可這恩怨是非，蘇禾無法替她抉擇。
唯一能勸慰的，只有一句話。
“明珠，”蘇禾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或許……那個孩子也舍不得你。她也想回到你的身邊。
可是你沒有成婚，所以她沒有路，回不來。”
話音落下，空氣凝固了一瞬。
明珠的哭聲，卡住了。
她怔怔抬頭，眼眶還含著淚，卻像是被人從深水中撈起，終于呼吸到一口新鮮的空氣。
“長姐……”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可置信的迷茫，“我一直覺得……在育音堂照顧那些沒人要的孩子，就當(dāng)……就當(dāng)我的女兒回到我身邊了。”
蘇禾抬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
動作溫柔，眼神卻沉靜如淵。
“你這樣做，是大愛。沒錯。”
她頓了頓，聲音緩而重：
“若是外人，長姐得贊他們高義，贊他們是善人，并且予以褒獎。
可你是我的妹妹，我更希望的，是我的妹妹幸福，而不是像個苦行僧一樣，把自己活成一座碑。”
明珠的睫毛輕輕顫動。
“你可以懲罰自己。”
蘇禾注視著她的眼睛：
“但有很多種方式。
你不必事事傾力傾為。”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力：
“或者……換一種思路。”
“你做掌控者。
讓那些人，去執(zhí)行你的命令。”
“你可以開設(shè)更多的育音堂，招更多的人來做這樣的工作，比如那些可憐的寡婦，那些被夫家休棄的女子，那些沒有出路的女人……明珠，跳出你的世界。”
她一字一句，像是叩在明珠的心上：
“把你的世界放大。”
“你會得到更多。”
如醍醐灌頂。
明珠怔在原地，眼中的淚痕還未干透，卻有什么東西，正在從灰燼里復(fù)燃。
“長姐……”
“你的姐姐是女皇。”
蘇禾的聲音沉穩(wěn)，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能給你最大的權(quán)力，和最大的施展空間。只要你想……天下，將沒有被遺棄的女孩。”
最后一句話落，明珠的眼中驟然迸發(fā)出耀眼的光芒。
像是困獸掙脫了枷鎖，像是溺水的人終于觸到了岸。
這一刻，她才仿佛真的被喚醒。
是的。
她可以做得更好，更多。
為什么不做？為什么？！
“長姐，我做。”明珠的聲音帶著顫抖，卻不是恐懼，是壓抑太久的火焰終于找到了出口，“我愿意去做。
情愛本就是這世上最虛無縹緲的東西。
而且……”
她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我才二十歲。我可以。我還有好多好多個二十年。
我可以！”
蘇禾終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這才是我的好妹妹。”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明珠的肩：
“去休息休息。
想做什么，寫個章程出來，心里要有計劃。
我再給你派兩個親衛(wèi)，若沈家再敢來騷擾你，直接打出去。
親衛(wèi)，你自己挑。”
“好！”明珠用力點頭，“謝謝長姐！”
情緒漸漸平復(fù)，她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衣襟，動作還有些慌亂，卻已經(jīng)有了力氣。
蘇禾看著她，忽然開口：
“還有一事。我不能隱瞞你。”
明珠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
“怎么了，長姐？”
“王大今日進宮，向我求娶你。”蘇禾的目光沒有避開她的視線，“并且，他告訴我……”
她將王大說的那些話，一字一句，復(fù)述了一遍。
明珠靜靜地聽著，神情從最初的怔愣，到微微的顫動，最后，歸于平靜。
“決定權(quán)在你。”蘇禾的聲音柔和下來，“我也和王大說了。”
她凝視著明珠的眼睛，語氣堅定而溫柔：
“所以，明珠，你可看到了？
你不差。
女子的價值，絕不能通過是否嫁過人來衡量。”
她微微傾身，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明珠的骨子里：
“明白了嗎？”
“是金子在哪里，都能發(fā)光。
明珠的手，僵在了衣襟上。
她抬起頭，眼睛里還殘留著方才的熾熱，此刻卻被另一種情緒擊中，震驚、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慌亂。
“王大……?”
她的聲音有些干澀。
蘇禾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明珠的思緒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拽回了很久以前。
硝煙未散的戰(zhàn)場，滿目瘡痍的街巷，她跟在長姐身后，看著那個男人一次次擋在她們面前。
他的刀快，話少，眼神像是一潭深水，誰也看不出底下藏著什么。
她曾經(jīng)以為，那深水里只有長姐。
畢竟誰能不看長姐呢？
最開始王大不也要求娶長姐的嗎？
他什么時候開始看她的？
是在寨子里她給他送飯的時候？
是在他受傷她替他換藥的時候？
還是……更早？
可她也給寨子里的別人也這么做。
然后他就上心了？
明珠忽然想起那些她從未在意過的細(xì)節(jié)。
他遞過來的水，永遠(yuǎn)是溫的，不燙不涼。
她在伙房幫忙，第二天早上門口總會多一捆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他是長姐復(fù)辟路上的一塊堅石，舉足輕重。
她本以為這樣的人和自己不會有太多焦急。
可他對長姐說的那些話又讓她無法忽視，無法不動容！
“長姐……”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飄。
只喊了一聲又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
蘇禾看著她，目光柔和，卻沒有催促。
“如果他來找你，你可以和他聊聊。
有時候男女接觸也不是非要和情愛有關(guān)系。
即便做不成夫妻，王大此人極講義氣，也是不錯的。”
明珠垂下眼，嘴角卻不知何時，彎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就先聊聊再說！”
“好！”
明珠剛走到蘇家門口，就見到了王大。
他竟然一直在門口沒有進去？
“明珠，你回來了？”
明珠有些尷尬，但到底還是鼓起勇氣上前：
“剛從宮里回來。”
王大眼前一亮，立刻上前激動問道：
“那主子和你說了沒？”
明珠有些害羞，正要說話，卻被一道突兀的聲音打斷：
“所以，你不答應(yīng)回沈家是因為他？你在外多年早就勾搭了野男人？”
明珠和王大同時回頭。
只見沈鈺一臉怒火的看著兩人，口不遮攔對著兩人罵的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