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要與端硯定親的消息,很快便在街坊鄰里間傳開,又引得一通羨慕嫉妒恨。
有那嘴碎的婦人,故意在胡同口拔高了聲量,“哎喲喲,馮大夫家的丫頭有本事,一個二個都飛上高枝兒定親了,只不知她自己什么時候才嫁得出去?!?/p>
另一個接茬,聲音里透著酸意,“人家眼光高著哩,丫頭們都專挑高枝兒嫁,尋常人家她哪里看得上?只怕……嘿嘿,難說嘍?!?/p>
話音未落,芍藥已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一塊石子“啪”地砸在兩人腳前。
她大聲罵道,“再敢滿嘴噴糞,仔細你們的皮!”
芍藥跟醫鬧打架的悍名早已傳開,再加上未婚夫是郭黑,那兩人嚇得臉色一白,忙不迭地扭頭就跑。
一片熱鬧道賀聲中,只有一人沉默——是馮不疾。
他什么也不說,只是飯桌上扒拉米粒的動作慢了許多,眼神偶爾飄向窗外,帶著淡淡的悵惘。
馮初晨好笑不已。
私下安慰他,“小傻瓜,丫頭們都找到了,姐還能找不到?”
馮不疾一想是這個理兒,又開心起來。
次日,作為姑娘的馮初晨不好出面,仍由王嬸代表半夏長輩接待媒人。
不僅端硯和李嬤嬤帶著官媒來了,端硯的母親也親自來了馮宅。
端硯本姓何,都稱他母親為“何太太”。
何太太拉著半夏的手細細端詳,言語中盡是滿意,最后將一支雕工精致的蓮花玉簪,親手簪在了半夏烏黑的發間。
她起初對這樁親事并不情愿——馮家是平民,半夏還是奴籍,經常出入產房……
可這是自家公子親自定下的,她心里再不愿意,嘴上也不敢說個“不”字。
后來聽男人說,連駙馬爺都親口夸過半夏,說馮家兩代救過上官如玉,這個情他一直記著。又說半夏是馮大夫親手調教出來的徒弟,明年還要參加太醫院的大夫考核……
何太太這才從心底真正歡喜起來。
她與男人倒不是看重半夏將來能當大夫,他們看重的,是駙馬爺竟親自為那丫頭說了好話。
只有駙馬爺和公子高興了,兒子的前程才能越來越好。
下晌,端硯又來了馮宅。
他如郭黑一樣,拿了一個包裹來。
他把包裹交給木槿,笑道,“送馮小哥和小書平的?!?/p>
木槿見里面有三個油紙包,自是知道第三個給誰。
笑道,“我會交給半夏姐?!?/p>
端硯紅了臉,又讓她把馮初晨請過來,呈上上官如玉的親筆信。
信里的意思是,他與馮姑娘終于成為親家,他高興得夜不能寐。為慶祝端硯和半夏定親,明天晚上他會邀約明家兄弟來馮宅吃飯。
那就是個任性的主兒。
馮初晨見端硯熱得使勁扇著大折扇,汗水依然把后背上的衣裳浸透,想到了做什么。
她問道,“長公主府有冰窖吧?”見端硯點頭,又道,“我讓吳嬸做樣不一樣的美食,需要很多冰?!?/p>
“多少?”
“至少兩大桶,不行就算了?!?/p>
馮初晨也會制冰,但太麻煩,制出來也不多。
端硯笑道,“只要說公子有用,但凡府里有的東西都要得到。什么時候要?”
“明日一早?!?/p>
用冰凍雪糕,需要的時間比冰箱長,要從早凍到晚上才行。
模具和竹簽早就做好了。
次日一早,端硯親自趕著一輛馬車來了馮宅,抱下用褥子包裹住的兩大桶冰。
馮初晨和吳嬸已經做了三十支雪糕,放進冰里。
她們做了牛奶口味和綠豆口味兩種。
下晌申時末雪糕完全凍好,拿出一根給馮不疾吃。
他雖然身體好多了,還是不能多吃涼性食物。只準他吃了小半根,剩下的王叔平吃。
馮初晨和幾個下人吃了一根,又拿了一根送鄭家小姑娘。
酉時初,一身汗的明山楓來到馮宅。
給了他兩根雪糕吃,他驚為天物,吃完又伸手要。
吃完還要。
馮初晨搖頭,“做的不多,省著吃。”
戌時初,上官如玉和明山月來了。
主子每人三根,郭墨、端硯等下人每人一根。
幾人都驚為天物,又討要。
馮初晨道,“只剩六根了?!?/p>
上官如玉忙道,“不吃了,我們各帶三根回府孝敬爹娘。”
明山楓還想吃,“我娘不能吃涼的……”
明山月皺眉道,“已經十六歲的人了,還那么嘴饞。”
明山楓使勁朝他翻了個白眼,“昨兒我才滿十六歲,還小呢。”
這話落入馮初晨耳中,讓她微微一怔,直覺哪里不對,而且非常嚴重那種,可就是想不起來。
她忍不住又問了一句,“明二爺的生辰是昨日,七月十七?”
“可不是。”明山楓憤憤不平,胖臉氣得通紅,“還是不懂事的孩子呢,為何不能多吃一根?”
見自家姑娘愣愣的沒反應,王嬸忙小聲問道,“那就給明二公子多吃一根?”
人大面大,他都那樣說了,不給一根好像不好。
馮初晨點點頭,“那就少給明府帶一根?!?/p>
明山楓如愿拿著雪糕跑去另一間屋吃,胖胖的身體異常靈活。
晚上,馮初晨躺上床,明山楓的生辰又躍入腦海。
之前她只知道明山楓生于建安五年七月,具體哪一天不清楚。
七月十七,七月十七……
她終于想起來了,如一道驚雷劈開重重迷霧,驚得晚上都未歇息好。
次日一早,鄭河過來笑道,“家里腌菜吃完了,我娘讓我來要半碗吳嬸泡的泡菜?!?/p>
每日早晨,鄭家兄妹都會找借口來馮家一次。
送他出門的時候,馮初晨低聲道,“我有急事要見明大人,越快越好?!?/p>
鄭河點點頭。
下晌,鄭河過來對馮初晨說道,“明日上午巳時初,明大人會去我家。”
次日,馮初晨找借口去了鄭家。
來到上房,明山月一個人坐在八仙桌旁。
他起身道,“馮姑娘請坐,何事?”
馮初晨面色嚴峻,“明二爺生于七月十七?”
明山月目光中透著疑惑,點頭道,“是,有何不妥?”
馮初晨道,“王嬸曾同我說,我被撿回家時身子極度虛弱,大姑衣不解帶守了我整整三日。萬幸那幾日來請接生的人極少,統共只兩家,都是王嬸去的。也就是說,那年七月十五至十七那三日,明府沒去請過我大姑?!?/p>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明山月,“可我聽李嬤嬤說,明夫人生二爺時,府上婆子曾兩度去家里請我大姑。第一次,大姑已去了別家。
“次日再去,又正逢另一戶人家搶先一步。婆子說明夫人情況危急,我大姑以‘先來后到’的理由,仍要去先請她的那家。為此,那婆子還與我大姑推搡了幾下……”
那時明府主子大多隨御駕親征,府中只剩待產的明夫人、掌中饋的夏氏、年幼的明三老爺和明山月。
李嬤嬤不會妄言,那婆子不敢撒謊。那么說謊的,便只能是當時主持內務的夏氏——她根本沒讓人去請過馮醫婆。
不止這一樁。一個月后,重傷的老夫人回府,夏氏推說染了風寒怕過病氣,未能近身侍奉。明夫人只得拖著產后未愈的病體,親自服侍婆母整整一月,以致“脫陰”之癥更加嚴重。
馮初晨將李嬤嬤與王嬸的話細細道來。
“我大姑,因此被明夫人和李嬤嬤誤會,怨恨了她十幾年?!?/p>
明山月臉色驟然沉下,眼底凝起寒霜,“你的意思是……我娘生二弟時,夏阿嬋壓根未派人去請過馮老大夫。她就是想讓我娘落下病根,甚至……一尸兩命?!?/p>
他臉色繃緊,帶著壓抑的怒意,“升米恩,斗米仇。她所求的,恐怕是做明府永遠的女主人?!?/p>
毫無疑問,夏氏出賣明府是板上釘釘了。
薛家忽然對舊案警覺,就是夏氏將祖父的疑心之言遞了過去。
明山月派人去調查了那天卷簾的小丫頭和尤婆子。
小丫頭是明府副總管的侄女,姐姐還是明夫人的二等丫頭。
而尤婆子的獨子殘疾,卻娶了個漂亮媳婦。據說尤婆子夫婦為人十分活絡,與姑太太跟前的婆子關系很好。在夏氏主管中饋時,經常得些掙錢的活計……
明山月斷定,若誰把祖父那句話傳給夏氏,一定是尤婆子了。
馮初晨唇角掠過一絲冰冷的弧度,“我去年兩次遇險,險些喪命,背后指使之人,也應該是她啰?”
明山月緩緩點頭,眸色愈沉,“是她無疑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明家將她當親女養大,給予她尊榮、倚仗。她卻為了一己私欲,不僅害我明家人,還將整個明府置于險地……”
他忽然止住話頭,眉頭微蹙,“不對。我娘生二弟時,她尚未出閣,怎知日后孔家會敗落、她會和離歸府?那時……她便存了害我娘的心思?”
他垂眸沉思良久,再度開口時,聲音里透著徹骨的寒意,“之前我們只當她貪圖中饋之權,如今看來,她的胃口比我想象的大得多。還在閨中時,便開始謀劃了——不僅要害我娘,還要圖謀整個明府。”
他冷笑一聲,“真是養了一條毒蛇。之前倒輕視了她,以為她只是貪些小利……可惜了祖父祖母待她的一片真心?!?/p>
馮初晨聽得心驚,輕聲問道:“她是想把你娘害死,然后當你爹的續弦,成為明府永遠的女主人?”
明山月搖頭:“我娘生二弟時,她已定親,次年便要嫁去孔家?!?/p>
他頓了頓,唇邊勾起一抹譏誚,“夏阿嬋嫁進孔家,本就另有緣故。聽我娘說,她眼光極高,心儀的男兒不僅要相貌俊逸、出身高門,還須有本事、有前程。
“可京城人人知道,她九歲才入明府,生父只是個五品千總,之前一直生活在西北鄉下。哪怕極得我祖父祖母寵愛,真正出類拔萃的男子,也不愿娶她。
“聽說她曾看中我二叔,只是二叔無意,才作罷。祖母和我娘為她的親事頗費心神,可挑來揀去,人家愿意的,沒一個入得了她的眼。
“那年祖母辦牡丹宴,她與一位姑娘嬉鬧時失了分寸,她不慎撞向孔睿,二人雙雙跌落湖中。看是意外,可許多人都說……她是故意的?!?/p>
馮初晨聽得瞠目,這位姑太太,竟真是敢想敢做的主。
她問道:“孔家犯事前,也是高門?”
明山月點頭:“孔家是簪纓世家,前朝出過兩位尚書,本朝也有一位侍郎,族中子弟多在各地為官??最8巧每∏?,十八歲便中了舉人。
“那日落水后,孔家老太太極是不悅,著實譏諷了祖母幾句,還想讓夏氏嫁給另一個庶子。祖母氣得落淚,卻還得為她籌謀,硬是把二人的親事定下。
“后來孔家犯事,家主被斬,族人流放……祖母又想法子讓她和離,接回府里住到現在?!?/p>
明山月說到這里,眼中的寒意幾乎凝成冰霜:“沒成想,她竟是這般報答我家的?!?/p>
馮初晨嘆道,“若老太太知道她這樣,不知得多傷心?!?/p>
明山月點點頭,壓下翻涌的怒意說道,“我會盯緊她。多謝你的提醒?!?/p>
“只是盯緊?”馮初晨不解地反問。
“我發現她可能私下跟薛家有聯系,留著還有用?!?/p>
明山月起身告辭。
馬車轉了兩條街,進了一處宅院,又換了另一輛馬車?;氐矫鞲?,從側門入內,直接去了外書房。
他一進去就說道,“去,把正院的李嬤嬤找來?!?/p>
李嬤嬤進屋,曲膝行了禮,“大爺。”
明山月道,“嬤嬤,當初我娘生二弟時,派誰去請的老馮大夫?”
李嬤嬤不知大爺為何突然問這些,她垂目想了許久,才抬頭道,“好像是姑太太跟前的劉嫂子,哦,就是她,第一次沒請來馮老大夫,次日又去請……
“那日,夫人痛得聲音都吼不出來了,怕嚇著三老爺和大爺,姑太太把你們送去了上官府,姑太太和上官二夫人守在正院。劉嫂子第二次去請,又未請到。
“晚上,大夫人總算生下二爺,跟著又血崩,兇險得緊。好在善御醫和周女醫都在,施了止血針,才將人從鬼門關上拉回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