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早就設想到了這種場景,但是劉婧真的出現時,陳韶還是暗自嘆了口氣。
“你已經死了,劉婧。”陳韶沒有回頭,緊盯著前方乾靈族的背影,“我們兩個還都活著,你不能跟我們一起走。”
“我會回來看你的,你有想要的東西嗎?”
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紫蘇,果然它燃燒得比先前要厲害許多。但或許是這里環境特殊的緣故,至少沒有像真實的枯草一樣幾分鐘就燒完。
活人點紫蘇,以通幽冥……
只要紫蘇還燃燒著,問題應該就不大。
至于規則……
規則上說,【您可以嘗試與您的朋友進行溝通……但請不要打擾其他演員的工作。】
雖然在怪談里,【可以】兩個字常用來代稱不能明說的【不要】,可后半句話其實說明【不要和死者對話】并非無法明說。
而且,乾靈古鎮怪談核心需要尊重死亡,乾靈族的祭詞里也明說了,【暫別離,終相會,紫草燼,構木垂】,說明生者和死者用燃紫蘇的方式來交流,在這里本就是正常的。
不愿意和死去的朋友對話,相比起來才更違背怪談的意志。
“劉婧”沉默了一會兒。
“……是啊,我死了……”她好像現在才真正意識到這件事,聲音變得飄忽不定起來,“我怎么就死了呢?”
這次陳韶沒有再接話,而是杜文穎小聲說了幾個字:“抱歉,我們也不知道。”
“……我也不太記得了。”
“劉婧”喃喃道:“死后很美好,這里很好……但是死的時候還是好痛苦……我本來或許能活很久……”
恐怕不能。
杜文穎在心里冷冰冰地回復了她,也是在回復自已。
天選者有幾個活得久的?能多活一天都是賺。
她一直關注著手里那束紫蘇,生怕一個錯眼它就熄滅了,上面微小的火苗也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越來越大。
“啊……我想起來了……
“我好害怕,跑啊跑,不知道跑到了哪兒,轉彎的時候撞到了陶罐,一只手就按進了泥里,摸到了一個圓滾滾的腦袋。
“我聽見了,我聽見他在喊,救救他,他好可憐啊,和我一樣可憐,我們都好怕啊……
“我說,不要怕,我救你出來,我活不久了,我要死了,我帶你一起去死掉……呵呵……
“我就用拳頭,把那個甕,打碎掉了,手指頭都出血了,好疼。但是我好高興啊,我幫到他了,但是有人好像不高興……是誰呢……
“然后……然后我就開始倒著看這個世界了,好新奇……不,我要跑……我為什么還要跑呢?我們都應該來行丘的,我們都屬于這里……
“陳韶,杜文穎,你們也來吧,這里真的很好,大家都特別友好,我好開心啊……哈哈……”
她癲狂地訴說著,兩人手上的紫蘇束立刻飛速燃燒起來,青煙裊裊,又很快被周圍的白霧吞噬殆盡。
陳韶反手把背包里的紫蘇又掏出來一束,隨時準備引燃。
“等我什么時候老死,我會繼續和你做朋友的。”陳韶說,“你不是有很多新朋友嗎?多和他們一起玩,不好嗎?”
狂亂的話語戛然而止,紫蘇束眨眼間便燒到了底,陳韶和杜文穎相互幫助著把第二束干紫蘇引燃之后,它們也很快燒了三分之一。
“……原來,你們暫時還不想死啊。”它幽幽道。
陳韶心頭一緊,以為這次是自已判斷錯誤,但這句話之后,“劉婧”的聲音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它似乎離開了。
紫蘇的燃燒也恢復到之前的速度,一點點散發著辛香。
倒是之前那個眼角有痣的乾靈族,在這句話之后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隔著流蘇,陳韶分辨不出他的情緒——沒隔著流蘇或許也分辨不出來。他看著乾靈族的背影琢磨了片刻,忽然感覺周圍有些異樣。
好像……有人在磨牙?
陳韶很快就找到了聲音的來源,是一個游客。陳韶記得他的臉,就是在老樓村里大喊報警的那一個。
他全身都在微微顫抖,下頜也是,陳韶聽到的就是他牙齒頻繁碰撞的響動。
他曾經知道這里有真正的尸體……
所以現在,他也被喊住了?但是他知道那真的是死人,所以他不敢回答。
陳韶看了一眼對方手里幾乎燃燒到底的紫蘇,還有不遠處無動于衷的宋隊,也沒有干涉。
不過十幾秒功夫,紫蘇就燃盡了,最后一縷青煙消散,游客還死死攥著用來纏紫蘇的棍子,絲毫沒有發覺。
然后,他發現周圍的白霧似乎瞬間濃郁了很多,原先還有幾米的能見范圍,現在卻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
他慌忙去看身邊的其他游客,卻只能看到他們糊成一片色塊的身影緩緩前行。
‘我為什么動不了了?快動啊!跟上去!別丟下我!’
但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隊伍消失在視野中。
然后,他的朋友,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朝他伸出了手。
“快走吧,我們要回去了。”她開心地笑著。
“去哪里?”他下意識問出聲來,“哦……我知道了,我怎么忘掉了這個……”
他也笑了起來。
在陳韶的視野里,這名游客是自已停下的。
隊伍的確不可能為一個人停留,但大多數游客好像看不見他似的,自然地繞過他的身體,又自然地回到自已原來的位置,繼續跟著隊伍前行。
于是這名游客就徹底被拋在了身后的濃霧里。
再然后,第二束紫蘇還沒燒完,那些幽泣聲就又響起來了。
陳韶還是先去看紫蘇的燃燒情況,這一次卻并沒有明顯的變化,哪怕這些聲音明顯比來時更大、也更清晰。
“救救我……”
“放我出去……”
“有人嗎……”
隊伍突然停下了。
等等,不會是——
陳韶警覺抬頭,看見前面的隊伍散了,乾靈族人一個個朝著白霧兩側走去。
他們真的打算去親自安撫這些罐中人?
友善過頭了吧?
來不及細想,陳韶立刻跟上那名替劉婧收尸的乾靈族人,幾乎貼到對方背上。
對方微微轉頭,從流蘇下面斜睨了陳韶一眼,似乎是默許了這一行為。
片刻后,他們三個人一同走到了一排陶甕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