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之后,李一陽就再也沒有開口給過任何提示。陳韶和杜文穎回到4號房間稍作休息、順便寫好總籌之后不久,送葬隊伍就到了。
成群的乾靈族人依舊穿著紅黑色的民族服飾,每張臉都被帽子上的流蘇擋了個嚴(yán)實。他們推著十多只陶甕,順著陳韶他們來時的那條路過來,然后停在了廣場上。
但他們并沒有立刻開始燒香或者唱歌什么的,而是一起去了祠堂里,在甕棺間走走停停,又緩步走出。
不知道是不是陳韶的錯覺,他們走了這一圈之后,祠堂里的燭火似乎更亮了。
他和杜文穎站在一眾游客堆里,所有人都已經(jīng)帶好紫蘇和打火工具,靜靜地在廣場邊上等著。
乾靈族沒有分給游客任何注意力,只是自顧自去西側(cè)小屋里搬了一大堆紫蘇,倒進(jìn)廣場中央的香爐里。
火焰升騰而起,帶著細(xì)小的噼啪聲,濃郁到嗆人的辛香味道飛速蔓延開來,游客們好幾個都沒忍住,咳嗽出聲,又被眼前的場景驚得把咳嗽聲堵在了胸口。
送葬的隊伍里,忽然出現(xiàn)了十幾個或陌生或熟悉的人。
他們都帶著期待的神情,用一種堪稱虔誠的眼神凝視著火焰。乾靈族人有些寬大的袍子和帽子擋住了他們的身體,讓他們看起來更像是一片片單薄的影子。
游客隊伍騷動了一下,但無人出聲,只有兩三個游客帶著疑惑的神情擠到了前面。
“天黑黑,正良辰,燃紫草,送子歸;尋清川,寄幽魂,生時苦,死則慰;盡歡笑,勿傷悲,暫別離,終相會……”
乾靈族人的歌聲很輕,幾乎融入了空氣里,又一點點滲進(jìn)人的大腦,壓在每一根神經(jīng)上,讓一切的思緒和反應(yīng)都遲緩起來。
陳韶看到身邊的杜文穎已經(jīng)抬腳走出隊伍,臉上一片空茫,他下意識想阻止,但手還沒抬起來,就失去了意識。
“暫別離,終相會,紫草燼,構(gòu)木垂……”
有點冷……
我……在哪兒?
遲緩的思維一點點蘇醒過來,他才看到自已跟在一個游客后面,再往前就是乾靈族人的隊伍。他們正走在一片灰白色的濃霧中,看不清腳下,也看不清頭頂和四周,只能看見前面幾排人模糊的背影。
乾靈族的歌聲還在低低地續(xù)著,也成了這片濃霧中唯一的聲音,連車輪滾動都是寂靜無聲的。
不幸中的萬幸,杜文穎還在他旁邊,還是那種空茫的神色,等他們又走了幾分鐘,眼中才有了幾分神采。
恐懼的味道暫時驅(qū)趕了死寂,陳韶很淺地呼吸了幾次,安撫性給了杜文穎一個眼神,沒有過多思考,反而主動放空了思維。
不要想太多,乾靈族不是主動攻擊人類的怪談,古鎮(zhèn)的影響大多數(shù)也是被動的,這里沒有乾靈教派,只要嚴(yán)格遵照流程就好……
我是參與葬禮的客人……除此之外都不重要……
在濃霧中,時間都仿佛失去了概念。不知何時,乾靈族的歌聲停了,有細(xì)碎而嘈雜的聲音從濃霧里傳來。
這些聲音也輕極了,像是從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來的,又像是有一群螞蟻在人類耳邊竊竊私語。
漸漸地,聲音越來越大,慢慢夾雜了一些鼓點。鼓點很有節(jié)奏,一波一波的,海浪一樣,又有些熟悉。
等到周圍環(huán)境的溫度低到足夠讓人起雞皮疙瘩,那些聲音也足夠讓人聽清了。
是很多人的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清脆有的沙啞。它們大部分都只是一些意味不明的呢喃,含糊地卡在嗓子里,讓人聽不清內(nèi)容。但也有一小部分,在呻吟。
陳韶很熟悉這種聲音,虛弱的,飽含痛苦的,一點點從血管里神經(jīng)里擠出來,尾調(diào)顫抖,卻說不出一個字。
再過一會兒,幾乎整個隊伍的心跳都在和這些聲音共振。
“……哪兒來的聲音?”
前面的游客聲音有些發(fā)抖。
“我有點頭疼……音響能關(guān)掉嗎?”
沒有人回應(yīng)。
乾靈族的歌聲卻又起了。
“生時苦,死得慰。封枯冢,挽孤魂,何以慰?棺不破,求不能,留紅堂,盼行時;行時至,望人歸,望人歸……”
濃霧里的聲音小了一些,卻慢慢添上嗚嗚的哭泣聲,如怨如訴,越發(fā)陰森起來。
這些聲音,應(yīng)該是來自于祠堂里那些罐中人吧。
連死都不能……乾靈族人也覺得他們很可憐啊……
陳韶忍不住轉(zhuǎn)頭往兩邊的濃霧里看去。霧氣好像稀薄了一些,能看到不遠(yuǎn)處幾個棕黑色的陶甕,還有陶甕頂部枯萎的“植物”。
“你們在哪兒?”
剛剛開口那個游客,忽然焦急地喊了起來。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你們很難受……你們在哪兒?”
哭聲和呻吟聲停了,歌聲也停了,整個隊伍停滯下來,只有他還在呼喊。
“我不知道……”
那些虛弱的聲音帶著哭腔。
“好黑……好痛……你在哪兒?救救我……”
他們再度哭起來,這次比先前聲音更響,幾乎驅(qū)散了這片迷霧。
那個游客臉色更焦急了,不住張望著,終于,他的視線鎖定在路邊的陶甕上。
“原來……你們在棺材里?”
他喃喃自語,抬腳就想走進(jìn)迷霧。乾靈族人們轉(zhuǎn)過頭來,一片片流蘇下都有著相似的蒼白的臉。
他們在等這個游客走出隊伍。
【乾靈山夜間多霧、低溫,請您跟緊隊伍,防止迷失。】
但他沒能真的走出去。
從前面的隊伍里,驀地伸出一條胳膊,用力把游客拉進(jìn)了乾靈族人之間。
陳韶立刻順著胳膊往下看,胳膊的主人也沒有躲藏——或者說無法躲藏——而是就站在原地,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他穿著乾靈族的服飾,戴著乾靈族的帽子,但是陳韶能認(rèn)出來,他是游客管理處那個姓宋的隊長。
“他們很疼!他們想死!你沒聽到嗎?”游客喃喃道,“為什么要阻止我?為什么不讓他們死?”
他表情幾乎有些瘋癲了,但很快,那些被送葬的靈魂就圍了上去,朝他展露出微笑。
劉婧、飯店里那個已經(jīng)死去的罐中人,還有被割掉腦袋的女游客,都在其中。被圍在中間的游客的表情便慢慢平復(fù)下來,然后他伸手扶住了推車上的陶甕。
隔著一排人,宋隊往陳韶這邊看了一眼,眼里仍舊是讓人看不懂的渴盼。
然后,隊伍重新啟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