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陽的態度實在是有些奇怪。
他沒有等陳韶做出回應,就直接伸手拆開了那個小小的荷包,輕輕拎起來。
啪嗒。
被疊成一小片的白紙落在石板路上。
他神情更陰沉了一些,沒有繼續動作,而是朝劉婧伸出手。
“你的手套。”
劉婧下意識看了陳韶一眼,看到陳韶點頭,才從口袋里掏出硅膠手套遞過去。
李一陽穿手套時甚至還解釋了一句:“雖然用處不大,但大多數情況下,比直接接觸要好。”
說完,他就隔著手套,展開了那張白紙,看了一眼后,就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陰沉神色。
然后,他把這張紙翻了個面,展示給陳韶看。
[明川省直第三人民醫院
住院通知單
姓名:陳韶
性別:男
年齡:13歲
……]
陳韶的大腦有一瞬間停止了運轉,下一刻便冷笑出聲。
憤怒催促著他把這張紙徹底撕碎,隨便扔到哪個看不見的角落去;理智卻告訴他,既然博然醫院費這么大勁兒都要把它放在自已身上,那他就絕對不能觸碰。
或許,觸碰之后就會直接被“住院”了呢?
“博然醫院和它們有合作?”陳韶直言不諱,“而你們和博然醫院有仇?”
要不是有仇,又何必在陳韶已經脫險的情況下,專門點出博然醫院的存在呢?
李一陽輕輕抖了抖手上的白紙,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封丘的很多事情都和那個瘋人院有關系,也許你應該試著習慣一下。”
陳韶觀察著李一陽的眼神,同時回憶起自已在樂華旅館的種種見聞。
雖然很多怪談都具備人類的表面特征,喜怒哀樂都再正常不過,但是像這樣對一個沒有違背核心規則的對象,表露出如此明顯的厭惡,還是太不尋常了。
而且,樂華旅館的前臺、經理,也確實不像是純粹的怪談造物,更像是為怪談所驅使、在怪談世界里掙扎求生的人。
所以,樂華旅館的誕生,或者說樂華旅館全體人類員工的存在,和博然醫院也有關系嗎?
至于乾靈教派……
觀察組提示他,【教,求生,惡】,大致意思應該就是【乾靈教派是因為求生意志而誕生的,屬于乾靈古鎮的惡面陣營】。
但如果當真如此,要有多么強烈的求生意志,才能在一個遠比【家】更龐大的怪談中保持一定的自我認知、甚至實現【求生】這種完全違背怪談核心的愿望?
如果其中有博然醫院的干涉,那就合理多了。
而這一次的住院通知書,恐怕也是對方早有準備,不然怎么會連陷阱的具體步驟都設置得這么詳細。
來封丘這么長時間,博然醫院都沒有動靜,搞得陳韶還以為它們被特事局和安樂療養院壓制住了,結果是在憋大招啊。
還真是牛皮癬一樣惡心。
“要是我直接帶著荷包出去,會被傳送到瘋人院里嗎?”
陳韶入鄉隨俗,也用了導游對博然醫院的稱呼,果然看見李一陽扯了扯嘴角。
“他們暫時還沒膽子和古鎮搶人。”
李一陽隨手把荷包扔回那兩個教徒手里,那張住院通知書也被他慢悠悠撕成了碎片,包住石頭扔進池塘。
“但是離開古鎮之后,就未必了……走吧,上午的體驗項目已經結束了,你們需要好好休息,準備下午的游覽。”
三個新人被這場變故搞得有點懵,只能裝鵪鶉,乖乖跟著陳韶和李一陽離開。
兩個教徒還停留在月洞門另一側,看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曲徑長廊上,才開始返回。
從蒲葦地到陰干場,必然要穿過擺滿了晾曬架的晾曬場。他們沉默著穿過濕淋淋的暗紅色布料,周圍的人影們早就在看到他們時就遠遠地躲開了,只有一個面帶迷茫的人影依舊呆呆地停在原地。
其他人影本來想拉著他離開,但看到教徒們,也迅速放棄了。
教徒們就在他面前停住了。其中一個高一些的教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陶甕。
“你該回去了。”
人影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怔愣著重復了一遍:“我該……回去了。”
“對,這里才是你的家,你應該去的地方。”教徒用曾經出現在樂華旅館餐廳里的那種奇異韻調蠱惑道,“來吧……進來吧……我們會……咳咳!”
他忽然感覺嗓子一陣發癢,眩暈一股股涌上大腦。他忍不住閉上眼睛,試圖抵抗。
“啪!”
清脆的陶瓷碎裂聲響起,教徒下意識睜開眼,就看見幾塊熟悉的陶器碎片就躺在自已腳邊。
闊別已久的驚恐重新席卷了他的意識,他木然地轉動視線,看到自已的手臂已經因為乏力而痙攣。
“我……”他張了張嘴,想要申辯,卻感覺身邊的同伴冷冰冰的眼神已經投射過來。
而本該進入容器的死者,已經在這個意外中清醒過來,迅速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晾曬架里,再也找不到蹤跡。
“材料跑了。”同伴說,“要和經理解釋。”
他們重新沉默下來,伴隨著時不時的咳嗽聲,繼續往里走。但越走,他們的步子就越慢,呼吸也逐漸急促起來。
“我們走不出去的。”稍矮一些的教徒突然說,“這里太大了,我看不到出口……為什么會這么大……”
明明是他每天都要經過的地方,為什么現在他根本找不到離開的路?
眼前僅有一米多高的晾曬架仿佛轉瞬間便成了一堵又一堵血紅色的高墻,墻與墻之間雖然有空隙,但那些空隙里也仿佛藏著擇人而噬的影子,只能讓人心生恐懼。
他感覺咽喉有些發緊,胃里也一陣陣翻騰。想挪動腳步,卻又提不起半點勇氣。
他把期望的眼神投向同伴,但同伴臉上也是如出一轍的恐懼和迷茫。
“有人嗎?”他們問,卻也只敢小聲問,仿佛有什么可怕的東西就在附近,等著他們大聲呼救,“有人來放我出去嗎?”
文化體驗區門口,陳韶若有所覺地回頭,原本因為博然醫院的手腳而分外低沉的心情,也詭異地歡快了許多,總算有了心情來分析現實世界的情報。
【鎮,分】很好理解:乾靈古鎮本身已經被劃分了不同陣營,但不管是哪個陣營,都是古鎮的一部分。
【族,信;別聽歌】,大致是認同自已的結論,可以一定程度上相信乾靈族,【別聽歌】指的應該就是不要聽乾靈族的歌聲,或許污染會非常嚴重。
【甕,棺】,也就是說陶甕,或者說陶器在乾靈古鎮的一大作用就是作為棺材,也就怪不得陶器的污染甚至比泥土還大,甚至罐中人都是被塞進了陶甕里作為懲罰。
【鬼,材】,鬼指的應該是那些死者的靈魂體,至于材料……
規則里提到的關于材料的內容只有一條,【請勿隨意走動或觸碰您不了解的材料】。
仔細想想,文化體驗區里的材料都是制作流程中需要觸碰的,那不能觸碰的反過來是不是就意味著“不了解的材料”?
關鍵在于,這是什么的材料?乾靈教派要用這些“材料”做什么?
還有,【丟刀】。
丟什么刀?為什么要丟刀?
陳韶皺起眉,一時沒能想起來,還是詢問了旁邊的杜文穎,才得到了答案。
“昨天晚上,在飯店的時候,你給了那個服務員的美工刀。”
杜文穎的聲音很小,聽在陳韶耳朵里,卻如同一聲驚雷。
美工刀……它是金屬制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