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富德也不裝了，如實道：“可我放不下啊，我放不下這潑天的權勢，放不下這享不盡的富貴！我辛苦了大半輩子，只是想多留戀一些，黃仙，求您開恩啊！”
“少廢話！”黃二郎陡然厲喝，“就問你，放不放張玄？”
“放了他，今天作罷；不放……你剩下那兩年陽壽，就癱在床上茍延殘喘吧！”
“放！我放！我放！”
金富德被逼無奈的答應著。
黃二郎小爪子一收，原本烏泱泱盤踞在四周的老鼠大軍，霎時間潮水般退了下去。
金富德連連點頭哈腰：“黃仙放心！天亮時，我親自把張大師請出來！”
“好，我暫且信你一次，記住，敢騙本大仙，就扒了你的皮喂老鼠！”
“懂！懂！小的絕不敢！”
黃二郎打了個尖銳的口哨，剎那間，房梁上那些黑壓壓的黃皮子瞬間消失在黑夜里。
金富德這才敢喘口粗氣，于光瞥見一旁疼得渾身發抖的徐立，她那條腿從膝蓋往下，森森白骨赫然裸露在外，鮮血模糊得慘不忍睹。
他慌忙朝于管家說道，“快把人送醫院！”
于管家不敢耽擱，立刻叫上幾個下人，七手八腳地把徐立抬了出去。
偌大的客廳瞬間安靜下來，金富德驚魂未定地癱坐在太師椅上，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于管家折返回來，憂心忡忡地勸道：“金老，要不……還是把張大師放了吧？五大仙咱們得罪不起啊，真要鬧起來，咱們金家怕是要雞犬不寧！”
金富德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容我想想！”
他忽然抬眼，急促道：“快！你去給我辦件事！”
“金老您吩咐。”
金富德湊近于管家耳邊低聲道：“給我廣發英雄帖，不惜一切代價，找最厲害的風水大師來！”
“這……”于管家一愣，滿臉錯愕。
“金老，您難不成是想找大師對付黃仙？這萬萬使不得啊，剛剛那陣仗您也看到了，萬一……”
“你當我蠢？”金富德眼睛一瞪。
“成了氣候的黃皮子最是記仇，我惹了一個，萬一來了一窩怎么辦，我還沒糊涂到引火燒身的地步！”
“張玄不肯幫我求壽，那我就找別人，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會改命求壽，我有的是錢，就不信砸不出來一個敢接這單生意的！”
“是！小的這就去安排！”
于管家匆匆離去，金富德長舒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沒一會竟睡著了。
這時，我抱著懷來到了他面前。
鬼店主說：“主子，這黃仙兒果然有些道行，最起碼把金富德震懾住了，看來您明早就能脫身了！”
他見我半晌沒吭聲，又忍不住問道：“主子，您在想什么呢？”
“金富德雖然求壽心切，城府也深，但說到底，還沒干過殺人放火的惡事。”
“所以，我得記他死心。”
“不然，這求壽的執念，只會讓他提前身死，搞不好還會引來沒必要的孽債。”
鬼店主忍不住感慨：“主子，您的心腸也太好了！他都把您關起來了，您還想著幫他？”
“他面相雖有貪戾之氣，卻無大奸大惡之相，若是他真的惡貫滿盈，我見他第一眼，便能從他印堂的黑氣、官祿宮的塌陷看出端倪，何須等到現在？”
“正因如此，才愿意提點他一番。”
鬼店主連忙問道：“主子，那您打算怎么幫他？”
我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去，把他的魂魄拽出來，我帶他去城隍廟走一趟。”
“城隍廟乃是陰司駐陽的衙門，相當于凡間的縣令府，泰安縣不歸江城城隍管轄，準確來說，歸榮城城隍爺執掌！正好，我也去會會這位榮城城隍。”
鬼店主辦事素來利索，我剛吩咐完，他便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一把薅住金富德的元神，硬生生從他的肉身里拽了出來。
“啊……鬼！有鬼啊！”
金富德的魂魄被生生扯出，頓時嚇得尖叫連連。
鬼店主抓著他的后頸，猛地往后一扯，冷冷道：“你睜大眼睛看看，到底誰是鬼？”
金富德下意識地回頭，看清眼前的景象后，頓時渾身汗毛倒豎，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肉身還癱坐在太師椅上，而他此刻，竟是以魂魄的形態，漂浮在半空！
“我……我死了？”
他顫顫巍巍地開口，聲音里滿是絕望。
“你說呢？”鬼店主冷笑一聲。
“跟我走！”
金富德一臉茫然，待他扭頭，看清站在一旁的我時，更是嚇得魂體不穩，“張……張大師？難道你也死了？”
“少廢話！走，我帶你去陰司瞧瞧，看看那些偷買陽壽的人，最后落了個什么下場！”
鬼店主抓著他的魂魄便往外走，金富德哭喊著掙扎：“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還沒享福呢，咋就死了！”
“閉嘴！”鬼店主一聲厲喝。
不多時，我們便將他帶到了城隍廟門口。
夜色中的城隍廟，與白日里的莊嚴肅穆截然不同，朱紅大門緊閉，門楣上的匾額透著一股陰森的寒氣，兩側的石獅子目露兇光。
守在門口的兩名陰差，身著皂衣，面如鍋底，見我們靠近，當即橫過手中的哭喪棒，厲聲喝道：“何方孤魂野鬼？敢闖城隍廟禁地！速速退去！”
鬼店主往日里總是駝著背，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可自從跟了我，腰桿都挺直了不少。
他仰著腦袋，梗著脖子說道：“我們主子乃是陰陽兩界通行無阻的人物，身份尊貴得很！識相的，趕緊讓我們進去！”
兩名陰差對視一眼，皆是不屑：“身份尊貴？到了這城隍廟，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得規規矩矩！再敢在此囂張跋扈，定將你們打入陰司大牢，永世不得超生！”
這是金富德第一次踏足陰間地界，入目所及皆是一片漆黑，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氣息，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城隍廟高大巍峨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時不時從廟內傳來的鬼哭狼嚎，更是讓他渾身汗毛倒豎，牙齒都在打顫。
再聽到“陰司大牢”四個字，更是渾身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鬼店主見這兩名陰差根本不賣他面子，立馬退到我身旁，低聲道：“主子，還是得您出面才行。”
我抬手亮出烏木令。
“現在，能進了嗎？”
兩名陰差見狀，當即伸長了脖子，定睛細看，待看清令牌上的紋路后，臉色驟變，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不知是陰司大人駕到，多有冒犯！大人里面請！”
“我要見榮城城隍爺，前面帶路。”
“好嘞！大人這邊請！”
一名陰差連忙引路，帶著我、鬼店主和瑟瑟發抖的金富德，穿過朱紅大門，徑直走進城隍廟大殿。
大殿之內，陰寒之氣撲面而來。
只見殿中鬼差林立，手持鎖鏈、哭喪棒，一個個面色肅穆，數不清的孤魂野鬼排著長隊，瑟瑟發抖地等待城隍爺審訊，隊伍旁的刑具架上，烙鐵、釘耙泛著寒光。
另一側，受刑的鬼魂此起彼伏地發出凄厲的慘叫，有的被按在拔舌臺上，鬼差正拿著鐵鉗狠狠撕扯他的舌頭；有的被推入刀山火海，皮肉被割得鮮血淋漓，在烈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響。
一幕幕慘狀，看得金富德頭皮發麻，渾身顫栗。
大殿高臺之上，城隍爺身著蟒袍，頭戴烏紗，面容威嚴，目光如炬，正襟危坐于公案之后，俯視著殿中眾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烏木令上，眉頭微蹙道：“你這烏木令，從何而來？”
我微微拱手，道：“回稟城隍爺，此乃江城城隍爺所贈。”
“呈上來。”
城隍爺一聲令下，身旁的鬼差立刻上前，恭敬地接過烏木令，呈遞到他手中。
城隍爺手持令牌，仔細端詳片刻，又抬眼打量著我，忽然猛地一拍驚堂木。
“啪！”
清脆的響聲在大殿中回蕩，嚇得金富德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險些暈厥過去。
“你，就是那個擅闖江城城隍廟，爆打牛頭馬面的陰陽師？”城隍爺的聲音洪亮如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正是在下。”我坦然應道。
出乎意料的是，城隍爺竟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震得殿中燭火搖曳，連殿外的陰風都似乎停了一瞬。
鬼店主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地。
“早就聽聞江城出了個膽大包天的陰陽師，連城隍爺的地盤都敢鬧，我還想著何時能見識一番。”城隍爺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沒想到，你竟自己送上門來了！”
“說吧，深夜闖我榮城城隍廟，所為何事？”
我回頭，指了指癱在地上的金富德，淡淡開口：“此人陽壽尚有兩年，卻癡心妄想，非要逆天偷買十年陽壽，城隍爺，您說說這偷買陽壽之舉，在陰司律典中，該當如何處置？”
城隍爺端坐高臺，目光落在金富德身上，陡然厲喝：“臺下何人？報上名來！”
一股無形的威壓席卷而來，金富德哆哆嗦嗦地開口，“小……小人金富德……”
“金富德！”城隍爺猛地瞪眼，殿中燭火竟齊齊矮了一截。
“你可知偷買陽壽，乃是何等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