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會議,廖世昌講了足足有四十分鐘。
從“講政治”的高度談到“顧大局”的緊迫性,最后又把話頭重重地落在一開始提的“守紀律”這三個字上。
車轱轆話來回說,名為統一思想,實則就是一道嚴厲的封口令:誰也不許再給巡視組遞刀子,誰家孩子誰抱走,管好自已分管的那一畝三分地!
如果某些人膽大包天,為了自已的政治野心,把大西區的鍋給砸了,那他就是個十足十的蠢貨,大家只會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說到口干舌燥,廖世昌端起那只帶蓋的白瓷茶杯,灌了一口茶,潤了潤冒煙的嗓子。
他的目光像兩道冷電,掃過那臺放在會議桌正中央的黑色會議電話,這才想起來還有個人掛在線上。
“振邦同志,剛才的會議精神,聽清楚沒有?”
廖世昌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那是多年一把手積淀下來的氣場,哪怕隔著電話線,也想壓人一頭。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江振邦透著股子精氣神、甚至有些朝氣蓬勃的聲音,與這間死氣沉沉、煙霧繚繞的會議室形成了鮮明對比。
“聽到了,書記!您的指示深入淺出,內涵豐富、思想深刻!我雖然身在外地,但堅決擁護區委的各項決定,一定要求招商團隊的同志們嚴守紀律,不信謠、不傳謠,把精力都集中在怎么把大西區的經濟搞上去這個核心任務上。”
艸!
廖世昌心中暗罵:好話都讓你說了!
就是你把省委巡視組引到這來的,你就是眼下局面的罪魁禍首!你還以為我不知道?
在這跟我裝什么大尾巴狼!
整個大西區現在亂成一鍋粥,副職舉報正職,科員舉報局長。究其根源,都是你小子把各局委辦的一把手都帶走了,留下一群本來就一肚子怨氣、想上位想瘋了的副手在家看家,沒人壓著,這才徹底翻了天!
廖世昌本來要強行壓下去的邪火又有點往上頂,胸口像堵了一團濕棉花,又悶又沉。
但他深吸一口氣,硬是憑借著幾十年的養氣功夫給克制住了。
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隔著電話罵娘,除了失態,沒有任何意義。
“你在哪呢?招商工作進展怎么樣?”廖世昌語氣一轉,變得公事公辦。
電話那頭背景音嘈雜,隱約傳來機場廣播催促登機的提示音。
“報告書記、區長,各位同志們。我們還在首都,但目前正在機場候機,馬上就要飛往滬市了。”
江振邦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輕快和興奮,那種只有做成了大事的人才有的底氣,透過電流傳遍了整個會議室:
“這次首都之行,收獲頗豐,主要做了三個方面的工作。”
“第一,跑部委,要政策。這幾天我帶隊重點拜訪了經貿委、機械工業部、電子工業部等多個部門。我把咱們大西區‘東搬西建’的構想,結合國家產業結構調整的大方向,向部委相關司局的領導做了詳細匯報。領導們很感興趣。原則上同意了,在轄區內央企開始搬遷前,由部里牽頭搞一次聯合調研……書記,這將是我們大西區東搬西建戰略的一個新突破!”
“好啊!”
一直悶著頭抽煙的宣傳部長譚冠民忽然叫好,把手里的煙頭往煙灰缸里一按,轉頭對左邊的紀委書記丁寶文和右邊的武裝部長薛強笑道:“這是大好事啊,部里點頭同意,這搬遷的阻力起碼消了百分之八十!”
丁寶文微微點頭,嘴角含笑。
薛強則感慨道:“是啊,振邦同志的人脈融通四海啊,部委也能跑下來!這要是換了我,估計連大門都進不去。”
廖世昌和王滿金兩位主官雖然沒說話,眼皮子卻是狠狠跳了兩下,心里也是暗自吃驚于江振邦的關系網。
同時,廖、王二人對江振邦眼下取得的一點成績,心情很復雜,很微妙。
一方面,他們心里其實是隱隱希望江振邦干不成事的,因為江振邦這個掛職干部如果干成了,他真的讓大西區脫胎換骨了…那他媽就顯得他們兩個主官太無能了!
另一方面呢,二人又怕江振邦真干不成事,大西區這爛攤子沒人收拾。
這種既要又要還要的矛盾心理,折磨得兩人神經衰弱。
電話里,江振邦并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繼續說道:
“第二,我拜會了多家央企、多個國字頭的行業協會,像電子企業協會、機械工業聯合會……我和他們進行了三輪深度磋商,他們對咱們大西區的老工業底子還是很有興趣的,表示出了投資合作,與兼并重組的意愿,并開始著手了盡調工作……”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等到了滬市之后,我會利用之前在南方積累的一點人脈,和一些手里有實錢的老板進行實質性接觸。目前電話里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只要見面聊透了,我就讓他們組一個投資考察團,直接拉到大西區來現場看地!”
說到這里,江振邦似乎是為了嚴謹,又補充道:“當然,這第三個工作還沒做通,不一定能成,就算人來了,也不一定愿意投資。畢竟咱們大西區的現狀擺在這……只是目前我接觸下來,他們的傾向是好的!是積極的!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盡百倍努力!”
眾常委們的臉上紛紛露出輕松的神色,連日來被巡視組壓得喘不過氣來的陰霾,似乎都被這通電話吹散了不少。
廖世昌和王滿金分別詢問了幾句具體的細節,江振邦對答如流,顯然沒有互吹大氣。
兩個主官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一絲慶幸。
他們本打算借著“嚴肅紀律”的名頭,讓招商團中的那些局委辦的一把手回來一批,好壓制一下家里這些造反的副職。
但聽江振邦這么一匯報,這個事兒就不好再提了。
第一,確實耽誤招商。江振邦要是把人帶回來,這“投資考察團”黃了,部委的調研黃了,誰負得起這個責?現在大西區最缺的就是錢和政策。
第二,冷靜下來想想,讓這些人回來也沒什么用,搞不好還會讓局面變得更糟。
如今家里那些副職已經撕破臉向巡視組告狀了,這要是把正職放回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肯定要針尖對麥芒。到時候你咬我一口,我捅你一刀,這你來我往的就沒完了,大西區還不得炸了鍋?
巡視組就在友誼賓館住著呢,這時候把矛盾激化,那是嫌自已死得不夠快。
既然已經亂了,那就別更亂了。
讓江振邦帶著那幫一把手在外頭飄著,反而能把矛盾稍微隔絕一下。
第三,江振邦那邊要是真能拉來投資,這也是區委區政府應對巡視組的一張牌:你看,雖然我們歷史遺留問題多,但我們在發展啊,我們在改革啊!我們在積極自救啊!
這叫以發展促穩定,是最好的遮羞布!
廖世昌心里權衡利弊,最終嘆了口氣,對著話筒沉聲道:“振邦同志,干的不錯!”
“既然這樣,你就繼續帶著隊伍安心招商。家里的事情,有區委區政府頂著,你們在外面代表的是大西區的形象,要把工作做細、做實,爭取帶回真金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江振邦的聲音洪亮有力。
廖世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揮了揮手:“其他同志還有沒有什么想說的?沒有就散會吧”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只有那臺電話機孤零零地立在桌子中央,像一座黑色的豐碑。
“散會。”
常委們陸續收拾東西離開。
廖世昌對王滿金使了個眼神,隨后站起身,拿起那個已經涼透的茶杯,邁步向自已的書記辦公室走去。
王滿金心領神會,拿起筆記本跟了上去。這里畢竟是會議室,有些話,只能在私下說。
兩人一前一后,剛邁向走廊盡頭的書記辦公室,卻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宣傳部長譚冠民也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