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朝的聲音并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徹在劇烈狂風與蛟龍低吼之間。
那千百條流光彩頭懸停在空中，環繞著劉海柱三丈之外，如同被無形的巨大水泡禁錮，兀自顫動著，發出不甘的嗡鳴，卻再也無法寸進。
牧月舞精致的臉龐上閃過一絲錯愕，那雙靈動的眸子轉向賀明朝，帶著詢問。
只見他站在漆黑邪龍的脊背上，身形挺拔，風衣下擺在激蕩的氣流中獵獵作響。
劉海柱腳下水波凝聚的面容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戒備。
他周身的氤氳水汽并未散去，水流蛟龍依舊保持著昂首欲擊的姿態，龍眸緊緊鎖定著賀明朝。
他并未因對方叫停而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棋子都就位了，再打下去已經沒意義了。”
看著遠方燃起的烽煙，賀明朝搖了搖頭，緊接著看向劉海柱：“我說到做到，我答應了圣母香會替他們攔住你片刻，那就會攔你片刻，但同樣的……我也只會攔這片刻。”
劉海柱目光掃了一眼腳下崩壞的城市，蹙眉凝視著他：“賀明朝，如今的局面就是你想要的嗎，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好問題。”
賀明朝伸手摸了摸嘴唇，呢喃的看向那一輪紅月：“我想要做什么呢？”
莫名間，他似乎是有些晃神……
“我希望，咱們每個人都順順利利的，整整齊齊的，可以永遠一起像現在這樣開心！”
“我我我，我要成為全世界速度最快的人，至少要比老大快！”
“那就希望我長生不老，永遠不死好了！”
“我沒什么愿望，但是在這里還挺開心的，以后的話，我希望可以永遠待在這里吧，跟大家一起，一起并肩前行。”
“比起當署長，我更希望……即便咱們以后總會吵吵鬧鬧，但無論未來怎樣，這個世界永遠美好，咱們永遠吵不散。”
“我希望，我能變得足夠強大，可以守護好我在乎的家呃……人吧。”
“照相啦，照相啦！快都站好！”
“三！”
“二！”
“一！”
“茄子！”
“咔嚓——滋滋——”
閃光燈的快門聲響起，無數紛亂交織的聲音最后匯聚成了一聲叮鳴，穿過風雪凜冽的雪山，穿過十萬五千公里的思念，穿過……三十年。
“一條大河……波浪寬~”
少女的歌聲悠揚，如昨日一般還響徹在耳畔：“到春暖花開，我們再一起……”
記憶戛然而止，最終停留在一方孤零零的墓碑，賀明朝心臟猛地揪緊似的疼了一下，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了一抹笑容，嗤笑道：“誰知道呢？”
他分明是在笑著，但語氣之中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誰知道呢……”
他又重復了一遍，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沉重的質地，砸在凝滯的空氣里，鏡片后的目光從遙遠的紅月收回，重新聚焦在腳下那片如同煉獄的蜀州城。
片刻后，他拍了拍牧月舞的肩頭：“這里事了了，走了。”
牧月舞皺了皺眉，回頭看了一眼劉海柱，努嘴道：“不用殺了這老頭？”
賀明朝搖了搖頭：“不用。”
說罷，便俯下身子拍了拍腳下的墨龍，鬃毛隨風卷動著，作勢便要轉身離去。
然而。
“啵……”
好似一滴水落入了水潭里，空洞回響的水滴墜在兩人面前，眨眼間便化作了一道道流水箭矢。
劉海柱神情沉肅，對著兩人張開五指，沉聲道：“明朝，有一件事你說錯了……現在，應該是我放不放你走才對。”
賀明朝臉色不變的推了推眼鏡，依舊沒有半分繼續動手的打算：“話別說的太早，你的對手可不是我，況且把我留下來，對你可沒有半分好處。”
“你有繼續與我糾纏的時間，不如仔細想想，為什么直到現在，圣母香會的那位還一直沒有動靜？”
“嗡——”
賀明朝話音落下的剎那，仿佛某種無形的屏障被徹底打破。
不是來自天空的血月，也非來自大地的震顫，而是在所有人的靈魂深處憑空涌現！
“慈蓮綻兮，穢土生香！”
先是一個孩童，繼而是十個孩童，百千孩童，浩浩蕩蕩隨著唱和。
“苦海無岸，唯吾承殤！”
“眾生垢穢，塑吾真形！”
“唾棄長生者！”
“永溺臊霧鄉！”
“捂耳！”
眾人耳朵里瞬間傳來悠長的蜂鳴，刺耳到讓人幾乎昏厥！
“噤聲！”
無盡的蜂鳴中，又一聲唱詞落下，整個蜀州市的所有聲音仿佛都被瞬間吞沒，形成了一片寂靜。
打斗的聲音，瘋狂的吼叫，烈火的聲響……
都被一一吞沒。
只剩下那聲音的源頭獨樹一幟，猶如黑夜中的螢火一樣引人注目。
“遮目！”
萬千童音齊奏！
漆黑如影子的天幕下，萬道皎潔的白華陡然分割乍亮，像是極光一樣，與細細逸散的粉霧雜糅在一起。
紅月倒懸。
在萬千童聲簇擁中，無數皎潔白華逐漸凝聚成了一朵碩大無比的白蓮，扎根在蜀州市這千瘡百孔的城市中，徐徐緩緩的盛開。
“慈姑嫲嫲納汝皮囊！”
最終，隨著那白蓮的盛開，一道無比巨大的身影出現在了那白蓮上。
嬰兒清亮的啼哭，母親分娩時混雜痛苦與喜悅的呻吟，花朵綻放時最細微的噼啪，種子破土時輕柔的撕裂……無數象征著“新生”、“孕育”、“綻放”的概念，在眾人的腦海中陡然浮現。
又隨著一聲聲吟唱，從蜀州城的每一個角落，如同潮水般激涌……匯聚……拔高！
看著那巨大無比的法相，劉海柱也忍不住瞳孔猛然縮緊，即便是腳下的流水蛟龍，在那法相下，也如同一條小蛇般渺小。
片刻后，劉海柱猛地驚醒，再次回頭，卻已然不見了賀明朝的蹤跡。
高空中寒風凜冽，無數水流呼嘯匯聚盤旋。
在那一根根流水箭矢之下，原本賀明朝兩人的蹤跡卻已然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