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yīng)該就是這里了。”
七淺看向長歌,打了個手勢:“門后有禁制,強行破開會觸發(fā)禁制,驚動里面的人……”
長歌微微點頭,隨手從腰間摸出一張符箓,輕輕貼在那簡陋的木板門上。
隨著那符箓無火自燃,火苗在空氣中搖曳湮滅,卷飛一縷縷的細燼。
一道朱砂般血紅的陣法在木板門上閃過,繁復(fù)的紋路如同無形的脈絡(luò)瞬間點亮,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某種力量強行撫平了能量波動。
整個門板仿佛被無形的火焰舔舐了一瞬,發(fā)出“嗤”的一聲輕響。
隨著符灰無聲飄落,粘附在潮濕腐朽的木紋縫隙間,原本嚴絲合縫的木板邊緣,悄然向下陷落了一寸左右,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勉強擠入的狹窄入口。
頓時一股更濃烈的土腥怪味兒如蒸騰的熱浪,猛地從洞口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輕輕抬開木板門。
那昏黃搖曳的光線終于清晰了一些,照亮了入口下方格外陡峭,被踩得光滑的石階,一直通向更深沉的黑暗。
長歌收回了手,與七淺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一前一后,如同沒有重量的幽影,率先側(cè)身,無聲無息地滑入了那道狹窄的門縫之中,兩人的身影瞬間被下方昏黃微光和濃稠黑暗吞沒。
兩人往下走了約莫十幾級,石階終于到了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遠比想象中更大的地下空間出現(xiàn)在面前——足有半個籃球場大小,穹頂高約三四丈,由粗大的木樁和石柱支撐。
四壁都是天然的巖體,但被人工開鑿過,修整得相當規(guī)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密密麻麻堆放在四周的陶罐。
成百上千。
大的如磨盤,小的如拳頭,一層層堆疊起來,幾乎占據(jù)了整個空間的四分之三。
那些罐身上都有雙龍寨的烙印——兩條蜿蜒的線條交錯盤繞,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草藥香,混雜著腥臭潮濕的泥土氣息。
那味道太過濃烈,幾乎凝成實質(zhì),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了一大口蟲子殼,讓人格外不適。
洞穴深處,唯一的光源來自掛在巖壁凹槽里的一盞老舊煤油燈。
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驅(qū)散一小片濃稠的黑暗,卻也將那些堆積如山的陶罐陰影拉扯得扭曲變形,如同蟄伏在側(cè)蠢蠢欲動的妖魔。
空氣凝滯,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以及……某種難以言喻,極低頻的嗡鳴。
如同無數(shù)細小的蟲翅在遠處震顫,若有若無,卻又頑固地鉆進耳膜深處,帶來一種源自骨髓的麻癢感。
七淺和長歌如同融入巖壁的陰影,緊貼著冰冷的石壁,屏息凝神。
他們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罐陣,鎖死在洞穴最深處那片被煤油燈光切割出的圓形區(qū)域內(nèi)——
那個賣痋曇花的老嫗。
她并非獨自一人。
佝僂的身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被拉長扭曲成一個巨大而詭異的輪廓。
此刻,她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tài),雙手捧著那株頂端開著慘白小花的月下孔雀小葉曇,站在一個約莫磨盤大小,表面刻滿繁復(fù)蟲形符文的暗紅色陶罐前。
陶罐的蓋子已被掀開,斜倚在一邊。
罐口內(nèi),并非想象中的毒蟲或蠱卵。
而是一片混沌粘稠,如同凝固血漿般的暗紅色膠質(zhì)物。
膠質(zhì)物表面微微起伏,無數(shù)細小如塵埃般的黑色顆粒在其中沉浮匯聚,又緩緩散開,仿佛擁有某種詭異的生命律動。
一股難以形容,混合了濃烈草藥香以及腐爛腥臭味兒的氣息,正源源不斷地從那罐口彌漫出來,濃稠得幾乎令人窒息。
老嫗口中念念有詞,聲音嘶啞低沉,如同墓穴中爬出的枯骨在摩擦。
她手中的痋曇花,那慘白的花瓣邊緣,原本暗紫色的紋路此刻正散發(fā)出一種近乎妖異的微光。
隨著她的低語,那微光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每一次明滅,罐中那暗紅色膠質(zhì)物的起伏便隨之加劇一分,那些沉浮的黑色顆粒也更加活躍密集。
而在她身旁,則是一張簡陋的木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形容枯槁的年輕人。
他身上的襤褸衣衫已經(jīng)被解下,露出底下傷痕累累的身體,那些傷口被仔細地包扎過,纏著粗糙的布條。
從那纏繞的布條中滲出暗紅色的粘稠膏狀物,似乎就是那陶罐中的東西。
而那被捆成了木乃伊的年輕人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穩(wěn)。
老嫗站在床邊,佝僂著背,枯瘦的手里握著那株凋謝的痋曇花。
渾濁的眼睛看著床上昏迷的年輕人,一動不動,像是沒有察覺到有人進來……
枯瘦的手輕輕撫過他的額頭。
“他叫阿九。”
她忽然開口,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三年前,他用花言巧語博得了我那傻兒子的信任,同我兒子一起來到了雙龍寨。”
“誰知道,他竟然是個臥底。”
“偷走了祠堂供養(yǎng)的蠱公不說,還放了一把火,燒了小半個寨子,燒死了我們雙龍寨不少人,其中……就包括我的兒子。”
“可憐我那兒,就那樣沒了……”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阿九纏滿繃帶的臉頰,渾濁的眼淚終于滑落下來,在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沖刷出兩道淡淡的痕跡。
她佝僂的身影在跳躍的燈火下顯得更加瘦小,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好在,我留住了我兒的魂。”
“那些年,我走遍了常世南疆的每一個角落,嘗遍了能固魂鎖魄的毒草蠱蟲……終于,讓我找到了法子。”
她緩緩直起一點腰,渾濁的目光投向那個盛放著暗紅膠質(zhì)的巨大陶罐。
“用仇人的軀殼作鼎爐,用仇人的生氣養(yǎng)我兒的殘魂……”
“三年,整整三年。”
“我看著他的身體一點點被我的痋術(shù)改造,看著他掙扎……抗拒……最終變得像現(xiàn)在這樣……安靜。”
老嫗干癟的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刻骨的恨意得到扭曲宣泄后的滿足。
“現(xiàn)在,快了……就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