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奶娘的話,眾人都是習以為常,石生直接讓帶著去了。
用過早飯,柳月娘擦了擦手,對白未晞道:“未晞,咱們先去村長家走一趟吧。茂叔這幾年總念叨你,說你走得太久,也不知在外頭好不好。”
白未晞點了點頭,起身戴上帷帽,輕紗垂落,遮住了面容。
石安舒見了,眨巴著眼睛問:“未晞姨,你戴這個做什么?”
柳月娘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未晞姨怕曬,你在家乖乖的,娘和未晞姨出去一趟就回來。”
石安舒“哦”了一聲,又跑去纏著安晴玩了。
兩人出了院門,沿著村中那條青石路往東走。
九載光陰流轉,路旁的屋舍又添了幾間新的,路上遇到的村民有些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夏日清晨的涼意還未散盡,幾個婦人坐在一起摘菜說笑,見了柳月娘,都笑著打招呼。
“石家嫂子,這是去哪兒啊?這位是家里來的客?”
“去村長家一趟。”柳月娘笑著回應,沒有多說,腳步不停。
那幾個婦人的目光落在她身旁戴著帷帽的白未晞身上,雖看不清面容,但見那身姿氣度,不免多看了兩眼,卻也沒多問。
走了一會兒,柳月娘輕聲道:“村里添了不少新面孔,有些是從外頭遷來的,有些是這些年嫁進來的媳婦。咱們青溪村日子好過了,外頭也有人愿意來。”
白未晞聽著,帷帽下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新起的屋舍。
院墻外頭,幾株蜀葵開得正好,粉的紅的,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
林茂家的院子在村東頭,是青溪村氣派的幾座宅院之一。
院墻是用青石壘砌的,高而齊整。
柳月娘上前叩門。
不多時,門被拉開,一個穿著淡青色夏布襦裙的年輕婦人出現在門內。
她三十多歲的模樣,眉眼溫婉,帶著為人妻母的柔和與干練,鬢角簪著一朵小小的梔子花,正是林青竹。
林青竹看見柳月娘,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月娘姐姐,你怎么來了?快進來,外頭熱。”目光隨即落在她身旁戴著帷帽的人身上,愣了一下。
柳月娘笑著拉了拉白未晞的袖子:“青竹,你看是誰回來了?”
白未晞抬手,將帷帽輕輕掀起一角,露出那張九年未變的臉。
林青竹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未……未晞姐姐?!”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隨即眼眶就紅了,“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白未晞點了點頭。
林青竹一把拉住她的手,眼淚已經涌了出來:“你總算回來了!我爺爺經常念叨你,說你走了這么久,也不知道在外頭好不好……”
她說著,連忙側身讓開:“快進來,快進來!爺爺在堂屋里呢!”
柳月娘和白未晞跟著她往里走。
堂屋門窗大敞,穿堂風過,倒也涼快。
靠窗的藤椅上,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正坐在那兒,手里搖著一把蒲扇,瞇著眼養神。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本白夏布短褐,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精瘦的小腿。
雖然已經七十六歲了,但精神還可以,只是身邊放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拐杖。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向門口。
“月娘來了?”他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怎么這會兒過來……”
話沒說完,他的目光落在月娘身旁那個戴著帷帽的身影上。
白未晞抬手,輕輕取下帷帽。
林茂愣住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手里的蒲扇忘了搖,就那么舉在半空。
“未晞丫頭……”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洪亮,“真的是你?”
白未晞走到他面前,“可還安好?”
林茂伸出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又拍了拍,仿佛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半晌,才說出話來:
“好……都好……”
他讓白未晞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已拄著拐杖慢慢坐直了身子。林青竹連忙上前,給他背后墊了個薄靠枕。
林茂擺了擺手,示意不用,然后看著白未晞,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九年了,丫頭。”他說,“你走的時候,還是秋天,葉子剛黃。如今外頭蟬都叫了好幾輪了。”
白未晞看著他。
那張臉上,皺紋又添了許多,斑點也多了,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明有神,帶著歲月沉淀出的睿智與溫和。
“村長身體很好。”她說。
林茂哈哈一笑,聲音依舊洪亮:“好什么好,走幾步就得靠這拐杖了。不過是家里照顧得好,吃得好睡得好,眼不花耳不聾,拄著拐也能四處走走,知足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白未晞那張沒有絲毫變化的臉上,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卻什么都沒問。
“挺好,挺好。”他說,“你這樣子,挺好。”
柳月娘在一旁坐下,林青竹忙著給她們倒涼茶。柳月娘環顧四周,問道:“你爹娘呢?”
林青竹端著兩碗涼茶過來,笑道:“我爹娘啊,剛出去沒多久。說隔壁縣有些勞什子事。”
柳月娘嘆道:“這些年,他們也不容易。”
林茂聞言,看了白未晞一眼,“總歸是開了些竅,不再犯糊涂了!”
林青竹在一旁坐下,看著白未晞,眼圈還是紅的。
她輕輕拉了拉白未晞的袖子。
白未晞看著她。
“小青竹都這么大了。”白未晞說。
林青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淚又涌了出來。
林茂在一旁看著,笑呵呵地說:“瞧瞧,瞧瞧,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你未晞姐姐回來了,這是高興事兒,哭什么?”
林青竹連忙用袖子擦眼淚,又哭又笑地說:“我就是高興……爺爺你不也眼眶紅了?”
林茂咳了一聲,板起臉:“胡說,哪有的事。”
幾個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