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呂家廊下徹夜未熄的燈籠燃到燈芯枯卷,只剩一點昏黃殘火,映得滿院人心頭都沉甸甸的。
呂老爺在書房枯坐了一夜。
燭臺里的蠟燭燒盡成灰,蠟油凝在檀木案幾上,結出一坨坨慘白的蠟漬。
他面前的茶壺換了七八回,他的眼底布滿血絲,面容被一夜焦灼熬得憔悴不堪,兩鬢的霜色在微光里愈發扎眼。
院外忽然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帶著晨露的濕冷,家丁渾身是土、褲腳掛著荊棘,一頭撞進書房,“噗通”跪倒在地:
“老爺!黃陂縣的山林、亂草灘、山腳村落全找遍了!還請了獵戶搜了三道山梁,連少爺的馬蹄印都沒尋見!”
呂老爺猛地起身,只覺一陣頭暈眼花。
“獵戶說深山多豺狼,不能再進了。”家丁頭埋得極低,不敢看他的臉色。
話音剛落,后院便炸開羅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婆子慌得連跑帶顛:
“老爺!夫人聽說沒找到少爺,要往外沖,奴婢們實在攔不住啊!”
呂老爺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血氣直沖頭頂,扶著桌沿才勉強穩住身形。
秦管家連忙上前扶住他,壓著聲安撫:
“老爺莫慌,少爺從小嬌養,絕不敢闖深山。許是在山腳下找了破廟、獵戶窩棚歇腳,怕您責罰才躲著。再等等,定會有消息的。”
話雖如此,秦管家眉頭也是擰得死緊。
滿院的焦灼壓得人喘不過氣,家丁們垂首噤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爆發出一聲驚喜的呼喊,是守門的小廝,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帶著十足的歡喜:
“老爺!老爺!少爺回來了!少爺平安回來了!”
這一聲喊,瞬間沖散了滿院愁云。
呂老爺渾身一震,甩開秦管家的手,大步流星往外沖。
腳步太急,險些踩空臺階,廊下的家丁婆子紛紛避讓,簇擁著往院門涌去。
走出院門口后,呂老爺猛地頓住腳步。
呂桓牽著那匹渾身汗濕、疲憊不堪的馬,緩步走進院門。
他身上的石青長袍沾滿塵土,頭發散亂,眼底帶著熬夜的疲憊,卻神色安穩,再無昨日的瘋魔與執拗。
而他身側,那頭壯碩得異于常牛的青牛穩穩前行,牛背上坐著那個昨日見過的身影。
素麻外袍素裁,內裹白棉長裙,身后背著竹筐,眉眼清淺沉靜。
正是昨日坐在他家老宅墻頭,替呂若帶信的那個來歷不明的麻衣少女。
一夜的焦急、擔憂、暴怒,在看見白未晞的瞬間,盡數化作了錯愕。
呂老爺指著她,愣了足足三息,才難以置信地脫口而出,聲音里滿是驚詫:
“怎么又是你?”
白未晞從彪子背上輕輕躍下,足尖點地,麻袍下擺掃過地上的晨露,不帶半分風塵。
她抬眼看向呂老爺,神色依舊淡然,“路過。”
又是路過。
呂桓連忙上前,對著呂老爺深深躬身,
呂桓見父親滿眼錯愕地盯著白未晞,連忙上前半步,將昨夜的遭遇和盤托出,語氣里裹著實打實的感激:
“爹,孩兒昨夜慌不擇路闖了荒林,又渴又餓還遇上狼群環伺,險些就丟了性命。虧得這位姑娘出手相助,給了麥餅果腹,又帶孩兒走了一夜山路,才平安歸來。若非姑娘相救,孩兒此刻怕是早已葬身狼腹了。”
他話音剛落,羅氏便披頭散發地沖了出來。
她的一雙杏眼腫成了核桃,看見呂桓的瞬間,整個人瘋了似的撲上去,一把攥住兒子的胳膊,上下摸索不停:
“桓兒!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你嚇死娘了啊!”
她摸遍呂桓的胳膊、肩膀,又捧著他的臉反復端詳,確認兒子沒受半點傷,懸了一夜的心才砸回肚里,眼淚卻淌得更兇,砸在呂桓的手背上:
“一夜不回,娘守著院子哭了整夜,連閉眼都不敢……你要是有個什么,娘也活不成了!”
“娘,孩兒知錯了,讓你受怕了。”呂桓連忙扶住母親,輕聲溫言安撫。
羅氏抱著兒子哭了半晌,才緩緩直起身。
轉頭看見一旁臉色鐵青、渾身緊繃的呂老爺,積攢了一夜的恐懼、委屈與怨懟瞬間炸了鍋,指著呂老爺的鼻子尖聲哭罵:
“呂仲山!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當年你娶我的時候,拍著胸脯說不靠聯姻也能撐起家業,說情分比什么都重!怎么到了桓兒身上,就不行了?他不過是想娶自已心尖上的姑娘,你非要棒打鴛鴦,把他往死路上逼!”
“今日桓兒要是有半點差池,我就一頭撞死在這院墻下,跟你這狠心腸的男人沒完!”
她越罵越激動,滿院家丁婆子全都垂著頭縮著肩。
呂老爺被她罵得胸口劇烈起伏,臉一陣青一陣白,指著羅氏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氣得渾身發顫: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滿口胡言!”
“我胡言?”羅氏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愈發瘋癲,“若不是你狠心逼他,桓兒能跑出去遇險?我告訴你,從今往后,你再敢動桓兒半分,再敢提陳家那門親事,我就跟你拼了!”
秦管家連忙上前攔在兩人中間,一邊按住柳氏勸她息怒,一邊對著呂老爺拱手:
“老爺息怒!夫人是急糊涂了,少爺平安回來就是天大的喜事,萬事都好商量,莫要氣壞了身子!”
白未晞站在一旁,眉眼間無喜無怒。
彪子化作的青牛臥在她腳邊,尾巴慢悠悠掃著地上的晨露,對周遭的喧鬧充耳不聞。
它偶爾抬眼瞥一眼撒潑的羅氏,轉瞬間又垂下頭,慵懶地蹭了蹭白未晞的鞋尖。
呂桓見父母爭執不休,眉頭緊緊鎖起,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對著呂老爺深深躬身,語氣滿是愧疚:
“爹,娘,都是孩兒的錯。是我任性妄為亂跑出走,才讓你們憂心至此,求爹娘莫要再爭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