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滑過兩天，漢東省委例行常委會召開。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十一位常委悉數在座。沙瑞金端坐主位，寧方遠、任易安、田國富、吳春林、許繼業、裴振等人依次而坐。會議的前半段，照例是聽取近期重要工作匯報、審議通過幾份政策性文件、討論年底年初的各項安排。流程順暢，討論雖然偶有交鋒，但都在可控范圍內，總體保持著一種“大局已定”后的平穩運行態勢。
然而，當例行議題接近尾聲，會議室內的空氣似乎悄然發生了一絲變化。許多常委都隱約感覺到，今天應該還有“節目”。果然，在沙瑞金示意進行下一項“其他事項”時，組織部長吳春林清了清嗓子，將面前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向前推了推，用他那慣有的、平穩而略帶腔調的嗓音開了口：
“瑞金書記，各位常委同志，根據工作需要和干部隊伍建設實際情況，組織部經過考察、醞釀，并征求了相關方面意見，現提出以下幾位同志的職務調整建議，提請常委會審議?！?/p>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吳春林身上，耳朵也都豎了起來。正戲來了。
吳春林不疾不徐地念道：“第一，建議免去易學習同志京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職務；任命易學習同志為漢東省紀委副書記，主要負責重大案件督辦工作。”
易學習調離京州！去了省紀委當副書記！不少常委心中立刻泛起漣漪。易學習那“倔驢”名聲在外，他調走，對新上任的京州市委書記任易安來說，無疑是卸下了一個潛在的麻煩。去省紀委，級別沒變，聽起來還是重用，沙瑞金這一手“體面調動”玩得漂亮。大家的目光不由得瞟了一眼任易安，見他面色平靜，毫無異色。
“第二，”吳春林繼續，“建議任命王紹同志為漢東省委政法委副書記（正廳級），免去其省公安廳副廳長職務?！?/p>
王紹？公安廳那個副廳長？調政法委當副書記，而且是明確的正廳級！這可是實打實的提拔！不少人的目光又悄悄轉向了寧方遠。王紹是誰的人，在座的只要不是消息閉塞，都多少有些了解。這是寧方遠在政法系統布局的關鍵一步啊。
“第三，”吳春林聲音未停，“建議任命陳海同志為京州市委委員、常委、紀委書記，免去其省紀委委員、第五紀檢監察室主任職務?！?/p>
陳海？那個曾經被降級、后來又恢復副廳的高育良學生？直接提任京州市紀委書記，一步到正廳！這既是重用，恐怕也是對他在前期反腐中某種“站隊正確”或“立功表現”的獎賞，更是填補易學習離開后的空缺。
一口氣拋出三個正廳級實職崗位的調整方案，涉及京州、省紀委、省委政法委三個關鍵部門，這份人事動議的“含金量”不可謂不高，自然也牽動了在座每一位常委的神經。每個人都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這幾個人事變動背后的邏輯、博弈以及可能對自已或自已派系產生的影響。
會議室出現了短暫的寂靜。按照慣例，接下來需要常委們發表意見。
最先開口的是田國富。作為省紀委書記，易學習調入他的麾下，陳海從紀委系統調出，他最有發言權。他語氣沉穩地說道：“我贊同組織部的建議。易學習同志原則性強，辦案經驗豐富，調任省紀委副書記，有利于加強省紀委對大案要案的督辦力度。陳海同志經過組織考驗，政治可靠，業務精通，擔任京州市紀委書記是合適的。王紹同志有豐富的政法工作經驗，到政法委任職也能發揮重要作用?！?/p>
他的話，為這次調整定下了第一個支持基調，也明確了紀委系統內部的“交易”已經達成。
緊接著，新任京州市委書記任易安也表態了，他的語氣帶著對新班子的期待：“我完全擁護省委的決定。易學習同志為京州的紀檢工作打下了良好基礎。陳海同志來接任，我相信能夠延續好的作風，與市委班子密切配合，共同做好京州的工作。王紹同志到政法委，對全省政法工作也是有力的加強?！?/p>
隨后，常務副省長許繼業開口了，他代表的是政府系統，尤其是寧方遠的態度：“這幾個同志我都比較了解，都是能力突出、作風過硬的干部。這次調整，是省委從全省工作大局和干部隊伍建設出發，作出的合理安排。有利于優化班子結構，促進工作。我同意?！?/p>
緊接著，新晉常委副省長裴振也沉穩地表示：“組織部提出的方案，考慮周全，人崗相適。我贊同?！?/p>
田國富（沙系）、任易安（沙系力推）、許繼業（寧系核心）、裴振（寧系新銳）接連表態支持，這個信號已經再明確不過了，沙瑞金和寧方遠兩位黨政一把手，已經就這幾項人事安排達成了共識，完成了內部的協調與交換。
看到這一幕，其他幾位常委心中都跟明鏡似的。他們或許對具體人選有自已的看法，但在當前這個微妙時刻，誰又會為了幾個并非自已勢力核心范圍、且已經得到一二把手背書的正廳級崗位調動，去公然挑戰沙瑞金和寧方遠的共同意志呢？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的心思，現在都或多或少地被那個依舊懸而未決的“省委副書記”空缺所牽引。那是真正意義上的“進階”機會，是可能改變個人政治前途和派系力量對比的關鍵位置。為了爭取那個位置，或者為了在那個位置確定后可能連帶產生的其他常委崗位調整中占據有利地位，他們需要的是保存實力、展現合作姿態，而不是在次要問題上與主要領導產生齟齬。得罪沙瑞金或寧方遠中的任何一個都非明智之舉，更何況是同時得罪兩人？
于是，在短暫的沉默和眼神交流后，宣傳部長清了清嗓子，用了一種非常“講政治”的表述：“組織部提出的方案，經過了充分醞釀和考察，體現了省委對干部工作的重視和對事業發展的統籌考慮。我沒有意見?！?/p>
統戰部長和其他幾位也紛紛附和，說法大同小異，無非是“贊同組織考察意見”、“服從省委決定”、“有利于工作”之類的套話。沒有熱烈的支持，但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反對或質疑。
整個審議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和平靜。沙瑞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知道，當他和寧方遠聯手時，在漢東目前這個階段，常委會上很難形成有效的反對力量。
“好。”沙瑞金在最后一位常委表態后，緩緩開口，一錘定音，“既然大家都沒有不同意見，那么關于易學習、王紹、陳海三位同志的職務調整，就原則通過。”
他轉向吳春林：“春林同志，按照組織程序，盡快進行公示，無異議后，正式發文任命?！?/p>
“是，瑞金書記?！眳谴毫謶?，心中也松了口氣。這次人事調整，涉及面不小，能如此平穩通過，也側面印證了新班子的掌控力。
沙瑞金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語氣變得凝重而帶有告誡意味：“同志們，漢東剛剛經歷了一場深刻的變革，現在又馬上要迎來春節。越是這種時候，越要保持高度的政治敏銳性和責任感。我們常委會的每一位同志，都要帶頭講政治、顧大局、守紀律，切實做好各自分管領域的工作，確保全省社會大局穩定，確保人民群眾度過一個安定祥和的節日。穩定，是當前壓倒一切的任務！”
這番話，既是對年底工作的部署，也是對可能存在的某些小心思的敲打。在省委副書記等更高職位空缺尚未填補的敏感期，誰要是妄動，破壞了穩定，那就是與整個省委作對。
“今天的會就到這里。散會?！鄙橙鸾鹱詈笳f道。
常委們紛紛起身，收拾文件，低聲交談著依次離開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