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友，隨我來。”
古兮看著李牧，微微一笑，示意道。
話音未落，古兮一步邁出，身形融入浩土漣漪之中。
見狀，李牧緊隨其后，只覺周遭景象飛速倒退，祖樹林海在感知中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原始、渾厚的“土壤”氣息。
二人穿行于浩土脈絡(luò)之間，似魚游深水，鳥渡虛空。
李牧此刻只覺自身如芥子，投入瀚海，浩土之廣，之深，遠(yuǎn)超想象，其中流淌著一種混沌未分、大道未顯的“源炁”，厚重綿密。
莫約半盞茶的功夫，古兮停下腳步。
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此處看似一片“淺灘”，上方朦朧光海垂落，腳下幽暗無際，前方不遠(yuǎn)，是古兮那株巍峨萬界祖樹的側(cè)面根系，一條根系根須虬結(jié)，扎根浩土，表面流轉(zhuǎn)溫潤道紋，吞吐浩土源炁。
以此根為界，左側(cè)浩土空茫寂靜，源炁流轉(zhuǎn)平緩；右側(cè)傳來數(shù)道駁雜道韻，或熾烈，或陰寒，或縹緲，彼此交織碰撞，引得源炁流紊亂如渦。
“此地如何？”
古兮指向左側(cè)那片空茫區(qū)域，看著李牧介紹道：“此地背靠老道祖樹之根系，可得少許蔭庇；前方浩土源炁豐沛，純凈平穩(wěn)，無主占據(jù)。你初衍新樹，根基未固，不宜過早卷入道爭渦流，在此扎根，千年之內(nèi)，當(dāng)無外擾。”
李牧凝神感知之下。
確如古兮所言，這片區(qū)域源炁流淌平緩，精純渾厚，更難得的是與古兮祖樹根系隱隱呼應(yīng)，似有一層無形屏障，隔絕了右側(cè)那些駁雜道韻的侵?jǐn)_。對于一株亟待成長的新樹而言，實(shí)屬難得的“良壤”。
“前輩厚意，晚輩心領(lǐng)了。”李牧看著古兮拱手，遲疑地問：“然，晚輩有一問——這片浩土，當(dāng)真無主？”
古兮撫須輕笑：“浩土茫茫，何處有主，何處無主，不過看誰先占，誰力強(qiáng)。此地源炁流淌向背，天然避開了幾處老樹根系的汲引路徑，故一直空置，老道根系延伸至此，也只是順脈絡(luò)而行，未曾刻意占據(jù)。”
古兮頓了頓，目光投向右側(cè)那紊亂的源炁渦流，提醒李牧道：“那些爭斗，距此尚有億萬里之遙，波及不到此處，你且安心扎根便是。”
李牧明白了古兮之意，略作思索，猶豫不決。
然，關(guān)乎立道，道樹扎根之事，這個人情太大了，不好欠下
李牧沉默片刻，婉拒道：“前輩擇此良壤予我，又允諾千年蔭庇……此恩太重。晚輩初入合道，身無長物，恐難回報(bào)。”
古兮擺了擺手，笑著示意：“老道活過的歲月，行事但憑心意，何須你立時回報(bào)？”
古兮面色一正，眸中清輝流轉(zhuǎn)，看著李牧肅然坦言道：“李道友，你修行混沌大道，當(dāng)知‘因果’二字最是玄妙，今日老道予你良壤、允你蔭庇，是‘因’；他日你若長成，混沌道樹撐天立地，這份善緣自會結(jié)出‘果’。此非交易，乃是……投資。”
“投資？”李牧眉梢微動。
“正是。”古兮頷首，坦言笑道：“混沌大道，包羅萬象，演化無窮。古來嘗試者眾，成道者唯你一人。老道觀你道心堅(jiān)穩(wěn)，既能納詭異為相，又能守本心不迷，此等心性悟性，萬古罕見。你若能成道，未來成就……不可限量。”
古兮目光投向無盡浩土深處，似在追憶什么，輕嘆道：“這片祖樹林海，看似平靜，實(shí)則暗流洶涌，老樹盤根，新芽爭露，道爭界戰(zhàn)從未止歇，縱是老道，亦有不得不防的敵手，不得不爭的資糧。”
古兮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牧身上，鄭重道：“老道今日助你，是望你早日長成。待你混沌道樹根基穩(wěn)固，枝葉可遮一方浩土?xí)r……你我或可互為援手，共抵外擾。這，便是老道所求之‘果’。”
李牧靜靜聽著，心中念頭飛轉(zhuǎn)。
這片浩土絕非世外桃源，縱有道祖之能，亦需經(jīng)營、需爭渡。
自己初入此境，若無一隅之地安身，莫說衍樹成長，便是立足都難，古兮提供的庇護(hù)極為及時，給予他一段寶貴的“喘息之機(jī)”。
而古兮所求，亦在情理之中。
混沌大道潛力無窮，自己若能成道，未來確是一大助力，此等投資，于古兮而言，惠而不費(fèi)；于自己而言，卻是雪中送炭。
思慮至此，李牧深深一揖，感謝道：“多謝前輩明示，晚輩明白了，此恩此情，李牧銘記于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援手之誼。”
聞言，古兮臉上笑意大盛，連忙抬手虛扶道：“好！好好！李道友爽快，既如此，便請放出混沌道樹，扎根于此罷。”
李牧微微頷首，閉目凝神。
下一刻，李牧周身混沌道韻轟然升騰，身后虛空蕩漾，一株巍峨巨樹的虛影緩緩浮現(xiàn)——正是混沌道樹法相！
此樹現(xiàn)身高達(dá)萬丈，形貌氣象在界內(nèi)之時截然不同，樹干灰蒙如玉，表面流轉(zhuǎn)鴻蒙道紋；枝葉舒展間，演化清濁分化、五行輪轉(zhuǎn)、萬象生滅之景；枝頭那枚鴻蒙道果搏動如雷，灑下億萬縷灰蒙道光。
“好一株混沌道樹！”古兮目露羨色，贊道：“李道友根基之厚，道韻之純，確為老道生平僅見。”
“前輩過獎了！”
李牧謙虛應(yīng)了一聲，旋即，心念與道樹合一，感知浩土的渾厚，隨即引動道樹根系，億萬灰蒙根須自底部探出，如群龍般衍伸而出，扎向腳下幽暗浩土。
根須觸及浩土剎那，異象陡生！
浩土之中平靜流淌的源炁驟然沸騰，如百川歸海，朝著混沌道樹根系匯聚而至，道樹根須貪婪吮吸，表面浮現(xiàn)出與浩土同源的灰黝光紋，混沌道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延伸，深深扎入土壤深處。
道樹虛影隨之暴漲，從一萬一千丈，一萬三千丈，再到兩萬丈、三萬丈……，不過百息，一株撐天立地的混沌道樹巍然矗立，樹冠沒入上方朦朧光海，根系深扎浩土不知幾許。
樹干之上，鴻蒙道紋愈發(fā)明亮，枝葉間演化景象愈發(fā)宏大，微縮世界生滅輪轉(zhuǎn)加速，內(nèi)里山川河岳、生靈萬物，皆染上一絲浩土源炁的渾厚意蘊(yùn)。
李牧本尊立于樹下，身形與道樹渾然一體，清晰感知到，浩土源炁正通過根系源源不斷涌入樹身，轉(zhuǎn)化為最精純的混沌道力，滋養(yǎng)每一片混沌道葉。
這種“生長”的感覺，與在界內(nèi)修行截然不同，直接吞納大道源初之力，以己身之道為引，演化一方獨(dú)立樹界！
古兮靜靜旁觀，見混沌道樹扎根穩(wěn)固，生長勢頭良好，微微頷首，他抬指一點(diǎn)，自身那株巍峨祖樹根系忽然亮起一抹璀璨清輝，一縷凝練如實(shí)質(zhì)的祖樹道源分離而出，化作流光，沒入混沌道樹主干。
“老道再助你一程。”古兮笑著介紹：“此縷道源，乃老樹積累億萬年之本命精粹，可助你道樹穩(wěn)固根基，加速界域衍化。”
那縷祖樹道源融入，混沌道樹猛然一震。
樹干之上鴻蒙道紋驟然熾亮，枝葉間演化景象竟在剎那凝實(shí)三分，枝頭鴻蒙道果搏動愈發(fā)有力，吞吐灰蒙道光，道韻更顯綿長，厚重。
李牧只覺一股溫潤浩瀚之力自樹心涌向四肢百骸，原本因初扎根而略有虛浮的道基，瞬間穩(wěn)固如磐石，甚至能感知到，混沌道樹對浩土源炁的汲取效率，提升了近七成！
此恩此助，實(shí)在太大。
李牧睜開雙眼，看向古兮，欲言又止。
古兮似早知了李牧的心意，擺手笑道：“李道友莫要推辭，你早一日長成，老道這份投資便早一日見效！”
“如此，李某多謝前輩了！”李牧點(diǎn)了點(diǎn)頭，坦然接下這份恩情，專心煉化此道源，這份恩情，日后再報(bào)便是。
時間一點(diǎn)一滴的流逝，轉(zhuǎn)眼三年過去。
李牧完成了混沌道樹的扎根，蘇醒過來，然，這點(diǎn)事對古兮好似意義一般，他耐心地等候李牧完成‘扎根’！
看著蘇醒過來的李牧，古兮微微一笑，提醒介紹道：“李道友既已扎根此片浩土，老道還有些事要告知于你。”
“前輩，請講！”李牧連忙致禮，回應(yīng)道。
“合道之后，衍樹生長，并非一帆風(fēng)順。浩土之上，道樹成長需歷‘五劫’；道祖本身，亦要面對‘七傷’。”古兮坦言道。
聞言，李牧神色一肅：“還請前輩詳解。”
古兮拂袖一揮，在二人身前凝出一片光影，其中浮現(xiàn)一株小樹扎根生長的景象。
“五劫，乃道樹成長必經(jīng)之厄。”古兮指點(diǎn)光影，介紹道：“第一劫，‘源枯之劫’。新樹扎根，汲引源炁，若周遭源炁不足，或汲引之法有誤，導(dǎo)致根基枯萎，道樹衰亡。此劫多在扎根初期。”
光影中小樹根系蔓延，浩土中源炁稀薄，根須漸漸干癟。
“第二劫，‘道爭之劫’。浩土源炁有限，你汲一分，旁人便少一分。若有鄰近道祖察覺你成長過速，侵奪其資糧，便會引動道韻傾軋，界域干擾。輕則生長滯緩，重則道源受損。”
光影中，小樹旁浮現(xiàn)另一株老樹虛影，根須糾纏而來，與小樹爭奪土壤養(yǎng)分。
“第三劫，‘界衍之劫’。待你道樹生長至一定規(guī)模，枝頭自會衍生界域。界域生滅演化，需耗海量道源。若演化失衡，界域崩塌，反噬樹身，便是一場大災(zāi)。此劫伴隨道樹成長始終，愈往后愈兇險(xiǎn)。”
光影內(nèi)，小樹枝頭凝結(jié)出幾顆光點(diǎn)，光點(diǎn)膨脹為微縮世界，其中山河崩裂，生靈涂炭，小樹隨之震顫。
“第四劫，‘外魔之劫’。浩土深處，埋葬著無數(shù)隕落道祖的殘念、敗亡大道的痕跡。你修混沌，包羅萬有，對那些殘念而言是絕佳載體，一旦脫離了老道的庇護(hù)，它們會如飛蛾撲火，蜂擁而至，欲奪你樹身，借體重生，其中兇險(xiǎn)，不亞于直面同階道祖。”
光影變幻，小樹周圍浮現(xiàn)無數(shù)扭曲黑影，張牙舞爪撲向樹干。
“第五劫……”古兮語氣陡然凝重，提醒道：“‘歸寂之劫’。此劫最為玄奧，也最為致命。道樹成長至巔峰，枝頭界域圓滿，道果成熟，看似風(fēng)光無限，實(shí)則已觸及大道極限。屆時，浩土本身自帶一種‘歸寂’之力，如潮汐般沖刷道樹，欲將其同化，重歸混沌未分之態(tài)。古往今來，不知多少巔峰道祖，隕于此劫。”
光影中，小樹已長成參天巨木，枝頭界域如星辰璀璨，虛空深處涌來無形灰潮，所過之處，枝葉凋零，界域黯淡，巨木漸漸化作石雕，終至崩散為塵。
李牧靜靜看著，心頭凜然。
五劫之險(xiǎn)，一重甚于一重。尤其是那“歸寂之劫”，連巔峰道祖都難逃殞命之危。
古兮散去光影，繼續(xù)道：“五劫是樹之難，七傷則是道祖本身之厄。”
“七傷，皆與‘因果’相關(guān)。”古兮目視李牧，一字一句詳細(xì)介紹道：“第一傷，‘舊因之傷’。你修行至今，結(jié)下無數(shù)因果，這些因果線，在你合道之后不會消失，反會隨你道行精深而愈發(fā)堅(jiān)韌。”
“第二傷，‘新果之傷’。你衍樹生界，界中生靈所作所為，皆會與你結(jié)下因果。生靈造業(yè)，業(yè)力反噬；生靈行善，善果滋養(yǎng)，善惡交織，因果糾纏，稍有不慎，便會被無窮因果線拖入泥沼，道心蒙塵。”
……
古兮五劫七傷的介紹，句句如錘，敲在李牧道心之上。
李牧面色凝重，忽然想起，自己以混沌大道納詭異為相時，那股陰冷污穢的詭意被其煉化，并未徹底消失，而是化作道樹紋理的一部分。
古兮見李牧神色凝重，笑著出聲寬慰道：“你也不必過于憂懼，五劫七傷是道祖必經(jīng)之難，卻非立時爆發(fā)，你有千年安穩(wěn)時光，足以穩(wěn)固根基，早做準(zhǔn)備。”
說完，古兮頓了頓，又道：“此外，那詭族之事，你需格外留心。”
李牧抬眼看著古兮，不解地道：“前輩是指？”
“詭族源頭，比你想象的更為古老，祖樹之林內(nèi)邊存有不少詭族母樹，他們以詭牧樹，放牧萬界，浩土無盡祖樹。”古兮目光悠遠(yuǎn)，凝聲道：“老道在此守樹無盡歲月，曾見過數(shù)次大型‘詭潮’自浩土深處涌起，那些詭物，似與浩土歸寂之力同源，專侵道樹，蝕界域，吞生靈，本次詭族余禍，恐怕便是上次詭潮的余波滲入所致。”
李牧一陣恍然，聽古兮這個意思，自己之前千辛萬苦的所除掉的詭族母樹，不過是一條小魚。
古兮看著陷入深思的李牧，繼續(xù)道：“你煉化詭族本源，納詭異為相，已與詭族結(jié)下大因果，未來詭潮再起時，你……很可能首當(dāng)其沖。”
李牧沉默良久，忽然輕笑一聲。
“多謝前輩指點(diǎn)。”李牧望向古兮，目光平靜道：“不過，晚輩這一路，劫難從未少過，詭族也罷，五劫七傷也罷，不過是道途上又添幾塊磨刀石。晚輩既選了這條路，便不會回頭，更不會畏縮！”
“扎根于此，衍樹生長，護(hù)持界域，直面萬難……這本就是‘道’之所在。”李牧鄭重道：“多謝前輩坦言相告，這些劫難，晚輩記下了。他日若臨劫，自當(dāng)一劍斬之。”
古兮凝視李牧，良久，撫須長嘆：“好一個‘一劍斬之’。老道果然沒有看錯人。”
他抬手一指，點(diǎn)在李牧眉心。
一縷溫潤清輝沒入，烙印在李牧的道魂。
“此乃老道對五劫七傷的一些感悟，以及應(yīng)對之法，可略作參考。”古兮收回手指，笑著示意道：“千年之內(nèi)，你且安心成長。千年之后……老道期待與你并肩。”
李牧感受著道魂中那些符文蘊(yùn)含的浩瀚信息，鄭重躬身：“前輩厚恩，晚輩永志不忘。”
古兮擺擺手，身形漸漸淡去，撩下最后一句話道：“去吧，好生經(jīng)營你的混沌道樹，老道……拭目以待。”
話音落時，古兮身影徹底消散，唯留那株巍峨祖樹根系在側(cè)，靈輝流轉(zhuǎn)，默默守護(hù)著這片區(qū)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