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花這一番實在又透著幾分寵溺的話，把慕清云逗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茶杯都差點沒端穩。
她用手帕掩著嘴角，眼角笑出了細碎的魚尾紋，正要打趣張二花太偏心，話音還沒落，就見堂屋的門簾一挑，肖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此時的肖峰，滿面紅光，嘴角的笑意怎么壓都壓不住，甚至連走路的步子都輕快得像要飄起來。
“媽，岳母，天大的喜事！”肖峰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先到了，透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興奮勁兒，“剛才是楊雪峰打來的電話，就是學峰那孩子！他說要結婚了！”
他幾步跨到圓桌旁，也不嫌燙，端起慕清云剛倒的涼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繼續說道：
“我跟他在電話里聊了好一會兒。這小子，動作夠快的。我尋思著，他結婚后還是住在咱家院子里最合適。
“一來，那院子大，空著也是空著，需要個人氣兒照看著；
“二來嘛，這幾年他和黃啟源把咱們家里家外打理得那是井井有條，謝有花更是把咱們在柳壩村的作坊管得紅紅火火，這都是功臣啊！”
肖峰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決定英明，大手一揮，顯得格外豪氣：
“既然是咱們肖家的人辦喜事，哪有去外面租房子的道理？就讓他住著！以后生了孩子，也在咱家住著。”
張二花一聽這消息，樂得合不攏嘴，手里的蒲扇拍著大腿，發出“啪啪”的脆響：
“哎喲，這可是大好事！學峰那孩子老實肯干，是個好后生，住就住著，反正咱家院子多，不差那一間屋！再說了，有他和黃啟源在，我也放心。”
說到這兒，張二花話鋒一轉，嘆了口氣，眼神望向遠處的村道，語氣里多了幾分復雜的情緒：
“不過啊，提起看家，你爸那是個倔脾氣。當初讓他來京城里享福，他死活不干，非要留在柳壩村，說是要替你守著那個老根，守著咱們肖家的祖業。其實我也知道，他就是舍不得那片土地，舍不得那些老伙計。”
雖然嘴上抱怨，但張二花的臉上很快又浮現出欣慰的笑容：
“不過你別說，你爸在那邊也不是受苦。村里人現在對他那是真尊敬，見了面都得喊一聲‘老肖叔’。
“謝有花一家更是把他當親爹一樣伺候，一日三餐變著花樣做，衣服洗得干干凈凈，比跟著咱們還舒坦呢。
“他啊，就是個勞碌命，讓他享清福他還渾身不自在，就愿意在村里當他的‘太上皇’！”
慕清云聽著這一家子的家長里短，看著肖峰意氣風發的樣子，又看看張二花雖然嘴上嫌棄實則滿是牽掛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笑著給張二花的杯子里添了點水，柔聲道：“只要老親家身體硬朗，心情舒暢，隨他去哪兒住都是一樣的。”
暮色漸濃，院子里的燈光亮了起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空氣中飄來廚房里灰豆飯那甜膩溫馨的香氣，混合著這一家人的歡聲笑語，讓這個傍晚顯得格外生動而溫暖。
肖峰聽了母親的話，忍不住樂了，伸手摸了摸鼻子，笑著附和道：
“就是這個理兒。我爸那輩子人，根就扎在柳壩村的土里，拔不出來嘍。
“他在村里，每天跟那些老伙計們抽旱煙、侃大山，比在城里關在樓房里舒坦多了，就隨他去吧，只要他開心就行。”
三個人正圍坐在圓桌旁有說有笑，空氣里彌漫著傍晚特有的慵懶和溫馨。
忽然，西屋的門簾接連被掀開，發出一陣細碎的響動。只見大寶、二寶、三寶像是約好了似的，分別從三個不同的房間里走了出來。
這三個小家伙手里都捏著幾張紙，臉上的表情卻是截然不同。
三寶是蹦蹦跳跳出來的，手里的卷子被她卷成了一個筒，像拿著金箍棒一樣揮舞著；
二寶則是雙手插在褲兜里，歪著腦袋，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而大寶依舊是那副清冷的小大人做派，手里的試卷甚至連折痕都沒有，平整得像剛從打印機里出來的一樣。
肖峰下意識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上海牌手表，指針從開始到現在僅僅走了不到半圈。
他的眼睛瞬間瞪圓了，瞳孔微微收縮，滿臉寫著不可思議。這也太快了吧？不到半個小時！
要知道，那可是四年級的難度，哪怕是成年人做起來也得費點腦筋，這三個還沒正式上學的娃娃，居然這就做完了？
肖峰下意識地認為這幾個孩子肯定是遇到了難題做不下去，或者是瞎寫一通準備放棄了。
他心里暗暗嘆了口氣，雖然有點失落，但更多的是釋然，畢竟孩子還小，拔苗助長也不好。
于是，他臉上堆起溫柔的笑容，甚至帶著點哄小孩的語氣，放柔了聲音說道：
“怎么這么快就出來了？是不是遇上難題不會做了？還是覺得太累了？
“沒關系的，不會做也不要緊，爸爸不怪你們。咱們就按部就班，從一年級開始讀起，慢慢來，好不好？”
肖峰的話音還沒落，甚至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接孩子們手里的卷子，就見二寶和大寶同時伸手推了推中間的三寶。
三寶接收到哥哥們的信號，立刻把小胸脯一挺，往前跨了一步，揚起肉嘟嘟的小臉，那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滿是委屈和不服氣。
她把手里的卷子往肖峰懷里一塞，奶聲奶氣卻理直氣壯地抗議道：“爸爸！你也太小瞧我們了！我們做完了！全都做完了！”
說完，她還怕肖峰不信似的，用力點了點小腦袋，強調道：“這么簡單的題，閉著眼睛都能做！要不是我的手太小，握筆握得有點酸，寫不快，我還能早出來十分鐘呢！”
站在三寶身后的二寶，此刻也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自家老爹，嘖嘖兩聲：
“爸，您這出題水平有待提高啊，除了最后那道邏輯題稍微有點意思，其他的……嘖，太小兒科了。”
而大寶雖然沒說話，但他那雙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卻閃爍著一種名為“智商碾壓”的光芒。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如炬地盯著肖峰，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那種無聲的傲慢比說任何話都更有殺傷力。
肖峰舉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看看懷里被塞進來的三張卷子，又看看眼前這三個神情各異卻同樣“狂氣”的小家伙，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風吹過葡萄架，幾片葉子落在他肩頭，他卻覺得這風里似乎帶著點讓他這個老父親“顏面掃地”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