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岳圣王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帶著規則的重量和天元圣地的威懾,狠狠澆在萬象圣主頭上。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周身翻涌的圣境道韻時漲時消,顯然內心在天人交戰。出手,便是公然踐踏規則,同時得罪萬寶殿和天元圣地,后果不堪設想;不出手,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自家圣子像條狗一樣被當眾處決,萬象圣地的聲譽徹底掃地?
擂臺之上,顧盛仿佛完全沒有感受到高空那緊張壓抑的圣境對峙。
他心念微動,那漫天懸浮、仍指著石無鋒的赤金神焰飛劍,齊刷刷停在了半空,劍尖低垂,但那股凌厲的殺意依舊牢牢鎖定著下方跪地之人。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磕頭不止的石無鋒,聲音平淡得聽不出絲毫情緒,卻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讓人心寒。
“認輸?石圣子,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
石無鋒磕頭的動作猛地僵住,抬起頭,臉上血污和淚水模糊一片,眼中充滿了絕望和最后一絲希冀的瘋狂。
“不晚!不晚!顧盛!顧公子!只要你肯放過我,什么條件都可以談!我……我可以立下心魔大誓!終生為奴為仆!我……”
“若是你沒有祭出那道虛影,施展出那圣境一擊,或許……”
顧盛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哀求,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
“看在你尊者境修為和圣地資源的份上,我未嘗不能考慮收下你這條命,讓你如冷月一般,為我效命一段時日。”
他頓了頓,目光漸冷。
“可惜,你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動了最純粹的殺心。從你祭出那虛影,想將我徹底抹殺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間,便只剩下你死我活這一條路。
我若不殺你,難道留著你,讓你日后有機會,再用類似的手段來殺我?還是說,你覺得我會天真地相信,一個圣地圣子的所謂誓言和求饒?”
石無鋒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眼中那絲希冀的光芒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窮途末路的猙獰和怨毒。
“顧盛!你……你不要欺人太甚!殺了我,萬象圣地絕不會放過你!我師尊就在天上看著!你……”
“可笑。”
顧盛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么幼稚的言論。
“石無鋒,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就算我今天不殺你,跪地求饒、顏面掃地的你,對萬象圣地還有什么價值?
你那位師尊,此刻恐怕殺你的心比殺我更甚。至于萬象圣地是否放過我……從我與你結怨,從你們派出天王境在城外截殺我開始,你們何曾想過要放過我?
殺你與否,這筆賬,早就記下了。多你一條命,少你一條命,于我而言,并無區別。但于你而言……”
顧盛目光掃過他身上那十幾個仍在汩汩冒血、焦黑猙獰的傷口,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刻薄的評價。
“于你而言,最可悲的或許并非將死,而是你空有尊者境二重的修為,在面對我這個宗境七重時,竟連拼死一搏、同歸于盡的勇氣都生不出來。甚至連最后這點尊嚴,都跪在地上,自己親手扔掉了。
若我是你,即便知道必死,至少也會嘗試自爆丹田,拉著對手一起上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如同待宰的豬羊,徒惹人笑。”
“你……!!”
石無鋒被顧盛這番話刺得渾身發抖,羞憤、怨毒、絕望交織,幾乎要讓他窒息。但就在這極致的情緒沖擊下,一絲被長久壓制、掩蓋的靈光,如同黑暗中掙扎的火星,驟然在他混亂的識海中閃現!
不對!很不對勁!
是了!自己縱然不敵,縱然恐懼,但何至于如此不堪?從開戰伊始,那種思維遲滯、判斷失誤、心頭始終籠罩著沉重陰云的感覺……還有此刻,明明重傷將死,但內心深處那股難以驅散的、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畏縮和無力感……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抬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盯住顧盛那雙深邃平靜、仿佛蘊藏星空的眼眸,聲音嘶啞顫抖,帶著最后一絲求證般的瘋狂。
“是……是你!對不對?!是你對我的識海做了手腳!從一開始就是!你用精神力壓制了我!干擾了我的判斷!影響了我的戰意!所以我才……我才……”
顧盛平靜地迎上他怨毒的目光,既未承認,也未否認,只是淡淡地道。
“現在才想明白?可惜,太遲了。若非你精神力孱弱如斯,心神失守,我這點干擾,也未必能如此輕易奏效。不過,告訴你也無妨,你若從一開始便抱定死戰之心,全力維持罡氣護體,穩守心神,我這飛劍之雨,想要如此輕易破開你的防御,將你傷至如此地步,也需費些周折。是你自己,先亂了方寸。”
“果然!!果然是你!!顧盛!你這個卑鄙小人!用這等下作手段!!”
石無鋒聞言,如同被徹底點燃的炸藥,殘存的生命力在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怨恨與暴怒,他掙扎著想要站起,卻因傷勢過重再次跌倒,只能徒勞地嘶吼。
“有本事堂堂正正與我一戰!用這種陰險伎倆,算什么英雄!!”
“英雄?”
顧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中充滿了譏誚與漠然。
“我何時說過我要當英雄?這是生死擂臺,不是切磋較技。能殺敵的手段,便是好手段。
更何況,以宗境對尊者,若還拘泥于所謂的‘堂堂正正’,那才是真正的愚蠢。你既已明白,那便……安心上路吧。”
話音落下,顧盛眉心之處,一點透明的漣漪無聲無息地蕩漾開來,那是實質化精神力高度凝聚、引動的微象。
與此同時,跪在地上的石無鋒頭頂上方,同樣位置的虛空,也驟然泛起了一圈肉眼幾乎難以察覺、但精神力感知中卻無比清晰的同源漣漪!
“呃啊——!!!”
石無鋒抱著頭顱,發出一聲凄厲到極致的慘叫!他感覺自己的識海,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狂暴地揉捏、擠壓!
原本就因為傷勢和情緒而動蕩不安的精神力,在這一刻徹底失控,如同脫韁的野馬,又像是被點燃的火藥,在他識海內橫沖直撞,瘋狂暴走!
“咔嚓……咔嚓……”
細微的、仿佛琉璃即將破碎的聲響,隱隱從石無鋒的頭部傳出。
他的七竅之中,開始滲出縷縷血跡,眼神迅速渙散,瞳孔放大,臉上最后那點怨毒和憤怒,也被無邊的痛苦和即將到來的崩潰所取代。
他的識海,在這內外交攻、尤其是內部精神力徹底暴走的沖擊下,已然到了承受的極限,出現了崩裂的征兆!
就在石無鋒識海瀕臨崩潰、七竅溢血、意識即將被徹底沖垮的生死關頭,一道冰冷、威嚴、帶著不容置疑命令意味的傳音,如同最后一根刺破黑暗的毒針,猛地刺入他混亂不堪的識海最深處。
“無鋒!事已至此,你已無生路!與其如此窩囊受死,墮我圣地萬載威名,不如……自爆本源,與那孽畜同歸于盡!尚可保全最后一絲顏面,震懾天下,讓他人知曉,犯我萬象圣地者,縱是圣子,亦有玉石俱焚之勇!”
這聲音,石無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正是他的師尊,萬象圣主!
那傳音急促而冷酷,繼續道。
“你且放心去!你之父母親族,本座自會替你照料周全,保他們一世富貴安寧!圣地,不會忘記你的犧牲!但你若就這般死去,你,連同你這一脈,都將成為圣地的恥辱,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污柱之上!如何抉擇,速斷!”
這道傳音,如同最后一劑猛藥,將石無鋒從精神力暴走導致的瀕臨崩潰邊緣,短暫地拉了回來。
他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血色褪盡,卻又涌上一股病態的潮紅。絕望、不甘、怨恨、對生的眷戀、對師尊冷酷命令的寒意、對家族未來的擔憂、以及對“恥辱”二字的恐懼……無數種情緒如同沸水般在他心中翻騰沖撞。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瞥了一眼高空之上那道模糊的青袍身影,師尊的面容隱藏在圣境道韻之后,看不真切,但他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冰冷、催促,以及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呵……呵呵……”
石無鋒喉嚨里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破碎的慘笑。犧牲?顏面?家族?到了這一步,他還有什么可選擇的?
師尊說得對,這樣死去,太窩囊,太恥辱了!連他自己都無法接受!與其被顧盛的精神力碾碎識海,像條死狗一樣癱倒,不如……拉著他一起下地獄!
至少,能讓這個妖孽給自己陪葬!至少,能讓天下人知道,他石無鋒,萬象圣地圣子,不是孬種!至少……家人能得到圣地的庇護。
剎那間,求生的欲望被一種更極端、更瘋狂的毀滅念頭所取代。
石無鋒眼中最后一點神采徹底湮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歇斯底里的、不計后果的瘋狂!他竟強行壓下識海中仍在肆虐的暴動,燃燒起最后的本源魂力,以莫大的意志,暫時穩住了即將崩潰的識海!
“顧——盛——!!!”
一聲飽含了無盡怨毒、絕望與同歸于盡決意的嘶吼,從石無鋒口中迸發出來,聲浪竟暫時壓過了識海破碎的雜音!
他不再跪地,反而用盡最后力氣,猛地挺直了殘破的身軀,渾身上下,那原本萎靡紊亂的真氣與尊者道韻,如同回光返照般,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態,轟然沸騰、燃燒起來!
“不好!他要自爆!!”
“快退!!尊者境自爆!!”
峽谷兩側,那些原本鄙夷石無鋒懦弱的觀戰者,此刻臉色齊刷刷劇變!驚呼聲、怒吼聲瞬間響成一片!許多人眼中的鄙夷瞬間被駭然與敬畏取代!
尊者境修士自爆本源,那是將畢生修為、道韻、乃至靈魂精魄在瞬間點燃釋放,其毀滅威能,足以撼山斷岳,夷平城池!方圓數百里,恐怕都要被那毀滅性的能量狂潮吞沒,化為齏粉!這是真正玉石俱焚、不留絲毫余地的終極手段!
石無鋒此刻選擇自爆,其狠絕與瘋狂,確實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也讓人不得不心生一絲凜然——至少,他找回了身為圣地圣子最后的那點血性和決絕!
“顧盛大哥!!”
“小心!!”
澹臺雪璃與澹臺雪菲姐妹幾乎是同時失聲驚呼,花容失色!她們距離擂臺雖遠,且有圣境封鎖隔絕大部分威壓,但依舊能清晰地感受到石無鋒體內那股急速攀升、充滿毀滅性的恐怖氣息!
尊者自爆,近在咫尺的顧盛,如何能擋?!縱使他手段再多,底牌再厚,在如此絕對的力量宣泄面前,也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頃刻便有覆滅之危!
擂臺上,顧盛的眼神也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凝重。
石無鋒體內那股瘋狂凝聚、即將突破臨界點的毀滅性能量,如同懸于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死亡的危機感從未如此強烈!他甚至能感覺到,周圍被三位圣境加固封鎖的空間,都開始隱隱震顫,仿佛無法完全禁錮住這股即將爆發的毀滅之力!
電光石火之間,顧盛做出了反應!
“嗡!”
一道略顯虛幻、卻凝實無比的人形光影,驟然自他胸口膻中穴位置飛射而出,瞬間凝現在他身前!這人影面貌模糊,但身形輪廓與顧盛一般無二,周身流淌著精純無比的生命精氣與一股玄奧的靈性道韻,正是他以《靈胎化身術》修煉出的那具靈胎化身!
這化身本是他用來參悟大道、關鍵時刻替死的底牌之一,此刻毫不猶豫地被祭出,擋在了他與石無鋒之間!
幾乎在靈胎化身出現的同一時刻,顧盛識海之中,響起了秦靈兒那帶著一絲虛弱卻異常堅定的清脆傳音。
“顧盛!我還能再炸一次這具靈胎化身!以我殘存靈性本源為引,配合化身中儲存的生命精元與道韻,足以在瞬間爆發出接近圣境一擊的威能,應該可以抵消那家伙自爆的大半沖擊!
不過……這次之后,我的靈胎本源會損傷極重,可能需要陷入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的沉眠來恢復了……你……一定要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