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鄭氏整個人都傻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那溫熱的、腥甜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流。
片刻后，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滿襟的血，忽然發出一聲尖叫，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周銳的身子倒了下去，眼睛還睜著，空洞地看著上方。
而就在他倒下的瞬間，那幾個被綁住的親兵，也同時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們的眼睛翻白，嘴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被同一只手扼住了喉嚨。
緊接著——
一個接一個，他們的嘴猛地合上，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鮮血從他們嘴角涌出，染紅了衣襟，染紅了地面，染紅了所有人的眼睛。
小鄭氏癱軟在地上，渾身顫抖得像篩糠。
她看著滿地的鮮血，看著那些還在抽搐的尸體，一邊尖叫一邊往后爬，嘴里喊著：
“云昭！是云昭！她殺人滅口！一定是她殺人滅口！”
鄭氏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涌出，身子軟軟地靠在李灼灼身上。
李灼灼抱著母親，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懷信站在棺旁，盯著那幾具尸體，臉色鐵青得可怕。
謝韞玉，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不過問了一句話。
難道這一切都因他而起？
澹臺晏快步上前，蹲下身，翻開周銳的眼皮看了看，又掰開他的嘴看了一眼。
片刻后，他站起身，面色凝重。
“他們都被人下了一種咒。”
“這種咒，平時不會發作。可一旦有人問到某個關鍵問題，觸發咒術——
他們就會不顧一切地尋死，死前還會說出幕后之人想要他們說的話。”
蕭啟的眸光一沉。
趙悉站在一旁，臉上的吊兒郎當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兩人目光相接，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寒意。
如果今日不是澹臺晏出現在宮中，并被皇帝委以重任……
依照往日情形，此時和他們一同出現在英國公府的，應該是云昭本人。
那么——
當著云昭的面，周銳和幾個親兵接連慘烈死去，死前皆指認她就是真兇。
哪怕沒有更切實的證據，哪怕只是這些人的死，也足夠讓云昭百口莫辯。
皇帝為了平息流言，為了給英國公府一個交代，恐怕也不會將此事輕易揭過。
更遑論，朝堂之上，京城之中，那些流言蜚語都能把人活活淹死！
云昭還怎么正常生活？又如何繼續查案辦案？
趙悉的后背，出了一層冷汗。
這條計，夠毒。
然而，恐怕這幕后之人也沒有算到，今日在英國公府查出周銳情形有異的，并非云昭，而是看似與云昭沒有任何關聯的澹臺晏。
盡管周銳和那幾個親兵還是死了，死前還是指認了云昭，那行徑看起來依舊詭異慘烈。
但有了澹臺晏之前的試探，有了周銳臨死前吐露的那些話……
這一切，到底多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怪異味道。
李懷信站在棺旁，沉默了許久。
他忽然轉過身，走到蕭啟面前，低聲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蕭啟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角落，避開眾人。
李懷信壓低聲音，目光直視著蕭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殿下，我李懷信是個粗人，不會拐彎抹角。今日之事，我想聽殿下一句實話。”
謝韞玉此前常年駐外，能力如何他并不清楚。
但蕭啟、趙悉、白羨安，這三人，個頂個的都是刑名高手。
趙悉看著吊兒郎當，可在京兆府尹這個位子上坐了三年，什么案子沒辦過？
白羨安更不用說，此前與云昭鬧得不可開交，可陛下只是重罰了他，命他當眾向云昭賠罪認錯，事后仍然讓他穩坐大理寺卿的位子，不就是看重他的能力？
蕭啟的城府手腕，就更不消多說了。
可方才這幾個人，都不發力。
他看得出來，他們這是跟謝韞玉別著苗頭呢。
可家里出了這樣大的事，總不能任由他們在府上繼續這么僵持下去。
蕭啟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英國公果然是明白人。您已經看出不對了。”
李懷信苦笑一聲：“有人想挑起我英國公府與秦王殿下的對立，借此坐收漁利。”
他頓了頓，目光愈發復雜，聲音也更低了幾分：“
先帝的事，先太子的事……殿下，我李懷信不是狼心狗肺之徒！
我也不愿讓背后之人遂愿！
但我家四郎死得冤，我想要一個真相。”
蕭啟看著他，目光幽深：
“本王向你承諾，會給你一個真相。”
李懷信正要道謝，蕭啟卻又開口了，聲音低沉：
“可是英國公，有時為了挖出真相，是要扒皮抽筋的。
你確認，英國公府承受得起嗎？”
李懷信一怔。
隨即，他陡然意識到了什么，一時之間，他竟有點不敢看蕭啟的眼睛。
就在這時，身后忽然傳來爭執聲。
緊接著，是澹臺晏的聲音，清朗而沉穩，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諸位，仵作方才說，這具尸身像是已經死去四五個月的樣子。
而方才周銳所說的話，你們也都聽到了。我有個猜測，愿說與諸位聽。”
所有人都看向他。
澹臺晏走到棺邊，低頭看著棺中那具殘破的尸身，緩緩開口：
“這棺里躺著的尸身，確實是李君策本人。
但真正的李君策，應該是在四五個月前，就已經徹底死了。”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鄭氏身子一晃，險些倒下。
李灼灼勉強扶住母親，死死咬住嘴唇。
澹臺晏繼續道：“而從三年前，到三天前——
李君策體內，一直有另一個人，侵占著他的魂魄。”
“你……你說什么？”李懷信的聲音發顫。
澹臺晏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深邃：“
國公爺，世間有一種邪術，可以讓人將自己的魂魄，強行侵入另一個人的身體。這種人，叫做‘奪舍者’。”
他頓了頓，繼續道：“奪舍者進入他人身體之后，會與那具身體原有的魂魄共存。
可只要原主的魂魄還在，奪舍者的魂魄就無法完全掌控身體。
所以，奪舍者往往會想方設法，將原主的魂魄一點點蠶食、壓制，直至徹底吞噬。這個過程往往很長。”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卻字字清晰，像是鑿進每個人心里：
“你們可知道，兩個人的魂魄，共用一個身體，會是什么情形？”
沒有人回答。
澹臺晏自己說了下去：“那種情形，就如同兩個人擠在一間屋子里。
原主是屋子的主人，后來者是強行闖入的客人。
主人強，客人便只能縮在角落里；
主人弱，客人便會占據大半間屋子。”
“但無論如何，只要原主的魂魄還在，那軀殼的外貌，就不會發生太大的變化。
因為那軀殼，本就是按原主的魂魄長的，也最契合原主的魂魄。”
“但是——”他看向棺材里的尸身，
“如果原主的魂魄突然死去，而這奪舍者的魂魄又與這具身體，因為某種緣故融合得不好，那么這具身體就會開始發生變化。”
“什么變化？”李灼灼忍不住問。
澹臺晏道：“肉身會逐漸腐朽。
身體開始出現尸斑，皮膚開始松弛，內臟開始衰竭。
但這些變化，被奪舍者用邪術壓制著，普通人一時看不出來。
但如果奪舍者突然離開，一切腐朽便會驟然顯現！”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看向那具被漁網般裂痕覆蓋的軀殼。
“這些裂痕，不是刀傷，不是剮傷，而是魂魄與軀殼無法融合之后，從內而外產生的皸裂。
就像是……像是泥塑的佛像，里面的泥干了，外面的皮就會裂開。”
他收回手，看向眾人，目光幽深：
“而他的舌頭為什么沒了？因為那是外來者最后離開的通道。
外來者要離開這具已經快要碎裂的軀殼，總要有個出口。
舌頭，就是他選的出口。”
“周銳方才說，月前李君策還活著，還在軍營里。
可仵作卻說，這尸身死去至少有四五個月了。
因為，真正的李君策，早在四五個月前就已魂飛魄散。
可那外來者，還繼續用著這具軀殼。畢竟三年光景，這軀殼應該是他用熟了的。
直到因為某種緣故，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與這軀殼完美融合，實在撐不下去了，他才不得已徹底離開。”
鄭氏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死死抓著李灼灼的手。
小鄭氏癱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滾圓，嘴唇哆嗦著，不知在想什么。
“而離開之前，他故意將尸身扔在飛狐峪，讓人發現。
又安排了周銳等人‘招魂’，故意留下那些指向云昭的證據。”
他看向眾人，目光平靜如水，可那平靜之下，卻有無盡的幽深：
“這就是貧道的猜測。”
院子里寂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著，像是被他的話定住了。
蕭啟忽然開口，看向李懷信：“四五個月前，府上可發生過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