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轉(zhuǎn)過頭，清澈的眼睛直視著我，問出了一個我始料未及的問題。
在我的沉默中，她突然又說：“她對你很重要，對吧？我看你們發(fā)消息，你……很關心她，而且……我看你們的關系應該也不只是朋友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看著她平靜中帶著探究的眼神，知道不能回避，但解釋起來又如此艱難。
“童欣她……”
我斟酌著措辭，感覺喉嚨有些發(fā)干。
“她是我現(xiàn)在……很重要的人。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是她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們……確實就、就在一起了。”
我艱難地承認了這個事實，不敢看她的眼睛。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廚房里只剩下湯汁收干時發(fā)出的密集的“噗噗”聲。
安寧沒有立刻說話，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情緒，但我有點不敢看她了。
我不想騙她，所以和她說了實話。
她是失憶了又不是失智了，當然看得出來我和童欣的關系，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簡單。
如果我還繼續(xù)說只是朋友，那也太假了。
她也沒再說話，轉(zhuǎn)回頭，重新看著鍋里濃油赤醬的紅燒肉，拿起鍋鏟，輕輕翻動著。
動作依然穩(wěn)定，但側臉的線條似乎繃緊了些。
“安寧，我……”
我剛開口，卻被她打斷：“所以，你把我接回來，是因為……可憐我？還是因為，覺得有責任要幫我找回記憶？”
“都不是！”
我立刻否認，語氣有些急促，“安寧，接你回來，是因為你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幫你找回記憶，是希望你能做回完整的自己。這和童欣……是兩回事。”
最后一句，我說得有些底氣不足。
“是嗎？”她淡淡地反問了一句，“那你現(xiàn)在是怎么看待我跟你的關系呢？”
“我不知道，我也很矛盾，我知道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她突然笑了：“你把我比喻成魚和熊掌啊？”
“我不是……”
“其實，我也能理解，我這一走就是大半年了，而且一直沒有聯(lián)系你。如果我是你，我也會放棄的。”
“我沒有放棄，”我立刻糾正道，“哪怕找到你之前，我也沒有放棄，我可以給你看我給你以前那個微信號發(fā)的信息。”
說著，我急忙摸出手機，點開和她以前用的那個微信號的聊天記錄，我都沒刪。
我一條條的給她看，最新的一條消息正是得知她在江口縣的前一天晚上。
安寧看了一眼我的手機，忽然又問我：“既然你都已經(jīng)有新的女朋友了，那你為什么還找我呢？”
“我就是想找到你，我想知道你怎么了。”
“那現(xiàn)在呢？你找到了，然后呢？”
沒等我回答，她突然又笑了一聲：“也挺奇怪的，童欣竟然也愿意我搬到這里來跟你一起住，你們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我深吸口氣，對她說到：“安寧，我覺得這些事情你先不要去考慮好嗎？等你恢復記憶后，我們?nèi)齻€人在坐下來好好聊聊。”
“這有什么好聊的呢？難不成你又想和她在一起，還要跟我舊情復燃么？”
我心頭一緊，我知道早晚會面臨這種選擇。
可沒想到，她還沒有恢復記憶，就已經(jīng)開始給我這種壓力了。
在我的沉默中，她沒有再追問，也沒有流露出明顯的憤怒或悲傷。
只是默默地關火，開始把紅燒肉盛進精致的白瓷碗里。
那平靜的樣子，反而讓我更加心慌。
她的沉默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我心頭。
“安寧……”我試圖再說些什么。
“吃飯去吧。”
她打斷我，端起那碗色澤誘人的紅燒肉，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但那笑容顯得有些勉強。
她端著碗，率先走出了廚房。
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帶著些許疏離感的影子。
我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鍋里殘留的醬汁，空氣中誘人的肉香似乎也帶上了一絲苦澀的意味。
那句“是兩回事”，連我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找回記憶的路，似乎比預想的，還要崎嶇復雜得多。
甘婷已經(jīng)擺好了碗筷。
安寧將那碗她親手做的、凝聚著此刻復雜心緒的紅燒肉放在了餐桌中央。
燈光下，那濃稠的醬汁泛著誘人的光澤，香氣撲鼻。
可是卻像一道無聲的界限，橫亙在剛剛開始試圖靠近的我們之間。
晚餐，就在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默中開始了。
甘婷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小心翼翼地活躍著氣氛，講著她兒子婚禮的準備趣事。
安寧安靜地聽著，偶爾微笑點頭。
也會禮貌地回應幾句，但眼神里的那點光亮，似乎黯淡了下去。
她夾了一塊肉，小口吃著，評價道：“好像……火候還是有點過了。”
我嘗了一口，肉燉得軟爛入味，醬香濃郁，其實非常好吃。
這味道，和她失憶后在小城學會的質(zhì)樸烹飪不同，也和她失憶前可能吃過的任何精致菜肴不同。
它帶著一種掙扎著想要連接過去與現(xiàn)在的、獨特的煙火氣。
“很好吃。”我認真地說，“真的。”
她抬眼看了看我，沒說話，只是又低下頭，安靜地吃著飯。
窗外的夜色徹底籠罩下來，花園里的燈光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子。
這個“家”的輪廓在夜色中清晰起來，華美而空曠。
我知道，關于童欣的話題，只是暫時被擱置了。
它像一根刺，已經(jīng)扎進了安寧此刻敏感而迷茫的心里。
而我要做的，不僅僅是幫她找回丟失的記憶碎片，還要面對這因失憶而暫時被遺忘、卻又因現(xiàn)實而重新變得尖銳的情感糾葛。
未來會怎樣？
我心里同樣沒有答案，只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帶著愧疚和期盼的重量。
找回她的路，注定布滿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