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色彩，聽不到聲音，感覺不到冷暖，觸摸不到物體，聞不到香臭，嘗不到酸甜。

    石鐵心落入了一片極致的封閉中。

    唯有武心禪蓮的蓮藕還在放著熒光, 撐開一片小小的凈土，讓石鐵心可以盤膝靜坐，深深的思考。

    老六呢？

    他已經快瘋了。

    絕對的失感，就像是一個絕對的小黑屋，他被完全禁閉在這個囚籠中。

    正常人關小黑屋關個幾天，都會被逼瘋。更不用說老六現在關的不是普通的小黑屋，而是絕對的深淵暗域。

    而對他來說，最痛苦的還不是肉體、精神上的折磨。

    最大的打擊, 是意志、信仰、情感、和認知的摧毀。

    他越是樂天知命, 越是熱愛之前的生活，越是深愛之前的妻子，越是滿足之前的狀態，現在就越是崩潰，越是悲痛，越是憤怒，越是瘋狂。

    “啊啊啊啊啊——————！！！”

    他在武心禪境中嚎叫著，悲痛的嚎叫著，瘋狂的嚎叫著。

    之前仁者樂山的老六已經蕩然無存，剩下的是一匹狂怒地野獸，一個瘋癲的惡鬼。

    石鐵心可以理解。

    他靜靜的在旁邊看著，主觀世時間中，大概等了一個小時。

    然后石鐵心站起身來，對著老六當頭棒喝道：“你還要嚎到什么時候，給我振作起來！遇到一點狀況就要死要活的, 丟人不丟人！”

    老六不嚎叫了。

    他跪倒在武心禪境里面, 目光陰郁，聲音沙啞：“對你來說，這只是‘一點狀況’嗎？”

    “正是。”石鐵心目光堅毅，聲如綻雷：“你以為一身修為是怎么來的？你以為究極人類是怎么當的？你以為我之前說過的虛靈、天啟、邪穢，都是在和我們過家家嗎？那些都是滅世的危機啊！”

    “每一次，我們都挺過來了。這一次，也不例外。”

    “至少，我們還活著，不是嗎！”

    老六哼了一聲：“我們這也算是活著？”

    “不算活著算什么，我們死了嗎？”石鐵心呵斥之后放軟聲音，勸解道：“好了，你得振作精神。不論如何，我們至少脫離了那個虛假的世界，這給了我們探索真相的機會。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嗎？”

    “真相？”老六眼皮一跳，聲音有了些起伏：“想。我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這個世界到底是怎樣的。我到底是什么瘋狂科學家的實驗品，還是什么反人類組織的研究素材？”

    老六手指根根握緊，聲音中噴發出無窮的仇恨：“不論是誰在后面搗鬼, 我都要讓他, 付出代價！！”

    仇恨之后, 復又變成悲痛。

    付出代價又怎么樣呢？

    今天早晨, 他還在和煦的清風中，暢想著與妻子的美好未來。

    現在卻直接失去一切。

    他的情感已經被砸的粉碎，他已經喪失了求生的意志。普通的仇恨，不足以支撐起生存的動力。

    絕對大多數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陷入心靈的自滅。

    幸好他不是一個人，他的身邊，有個心靈系大師。

    石鐵心繼續說道：“所謂的真相，還不止于此。你就不想知道，你老婆到底是怎么回事嗎？”

    老六渾身一顫，終于有了些真正的反應：“小靈？她，不是假的嗎？”

    “未必。你是看到了她的建模，我也看到了。但既然是虛假的世界，那么所有人都像網游中的虛擬形象，都是個建模。你的建模背后，是一個活生生的你。那么姚靈的建模背后，難道就不能有個活生生的她？”

    老六猛然抬頭，眼中重新閃現光輝。他急切，他期盼，他又害怕，求證的看著石鐵心：“真的嗎？小靈真的存在？！”

    石鐵心分析道：“我不能保證，只能說有這個可能。別忘了，咱們獲得的天賜金光不是假的，這說明你參加的那一場電子競技，一定有超大量的真實人類與你一同參與。”

    “這不是個好事，因為這說明還有超大量的真實人類與你擁有同樣的境遇，陷入同樣的危機。”

    “假如姚靈真的存在，那么她的處境不會比你更好。”

    石鐵心鼓勵道：“還記得嗎，我說過的修行的意義。當你的妻兒需要一個超級英雄的時候，你可以當一個超級英雄。如今，她也陷在無限的虛假里。所以，現在就是她最需要超級英雄的時候。”

    老六愣住了，然后目光漸漸閃亮，最后變得無比堅定。

谷庶

    他豁然站起身，大聲說道：“我明白了，我不會再消沉了，我要求存，我要求活，我要去拯救小靈，拯救那些大人、孩子，拯救所有人！”

    石鐵心微笑起來：“這就對了。”

    老六在心靈空間中深吸幾口氣，強制自己冷靜下來。想要求存，第一步就是搞清現在的狀況。他深深思索，仔細分析，最后得出了一個相當不妙的結論。

    “我推測，我現在應該是只剩下一個大腦了。畢竟大腦的位寬只有128比特，絕大多數信息處理靠的是‘腦補’。剝離所有的感覺神經元后，欺騙大腦會變得很容易。”

    “修行念氣之后，我們的神經信號編碼和傳遞方式都發生了變化，與正常人類大相徑庭。從前的信息欺騙機制無法再起效，所以才會在剛才幻覺叢生、處處扭曲。”

    “可是僅剩一個大腦的話，豈不是說我們沒有任何行動能力、沒有任何感知能力，別說爬蟲、老鼠，就是細菌感染都會要了我們的命。”

    “沒有血液供氧，沒有血糖供能，我們豈非只能等死？”

    老六眉頭緊鎖，深深地憂慮著，對當前情況一籌莫展。

    石鐵心則出言寬慰道：“從失感到現在一個小時了，我們死了嗎？”

    老六一愣：“沒有。為什么我們沒死？”

    “因為雖然缺乏能量，我們卻依然是蒼茫霸體。蒼茫霸體內外如一，每一個細胞都是究極人類細胞。就算只剩一個腦子，那也是究極人類的腦子。”

    “細菌、病毒，不足為慮。多吸收些能量、多用元力強化一下的話，爬蟲老鼠也無所畏懼，放開腦花讓它咬都咬不動。”

    老六頓時大感安心，然后又發愁道：“但我們現在沒嘴沒腸胃，想吃東西都沒有相應器官，我們怎么攝食、怎么強化？”

    石鐵心胸有成竹：“誰說只有腦子就不能攝食了？神經細胞天生就具備延展、變形的能力，某種意義上講，神經細胞和白細胞擁有共同的元祖。區區草履蟲尚且能攝食有機顆粒，我們身為蒼茫霸腦、細胞層面可以碾壓全生態的修行者，還做不到用腦子吃飯嗎？”

    “感應你的身體，感受你的念氣。我們雖然失去了所有感受器官，但念氣本身已經足夠的敏銳。沒有視覺聽覺，我們也可以衍生出新的知覺。我們要求存，要攝食，然后一點一點重構自己的身體。”

    “重新長出脊髓，去突破二重天。”

    “重新長出骨骼，去提供更強的保護。”

    “最重要的是，重新長出眼睛、重新感受光明，來看清這極暗的世界。”

    “當我們完成足夠多的天命任務后，我還有更多絕地翻盤的手段。”

    “修行者，一切皆有可能，上吧！”

    老六頓時堅定信心：“我懂了，我試一下。”

    他集中注意力，片刻之后心中一喜，因為他確實感受到了自己的“身體”。念氣在神經元之間迸發、流動，生物學知識讓他清楚地把握到當前的狀態。細胞之間有細微的元力在流動，一點點強化自己、補完自己。

    普通神經細胞無法再度分裂，但蒼茫霸腦顯然并不普通，擁有補完自己的可能。

    一片絕對的漆黑里，他卻真實的感受到了希望的曙光。

    那就按部就班的發展吧！

    “對了。”老六忽然對石鐵心說道：“幸好有你。”

    石鐵心笑起來：“你我本就一體，何須言謝呢，大壯。”

    老六抿了抿嘴角，目光深處氤氳著些許陰沉：“還是，叫我暗淵吧。”

    石鐵心笑容消失，輕輕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老六全神貫注的控制著自己僅存的軀體，在念氣和元力的輔助中，漸漸找到了感覺。

    他第一個找回的知覺，就是對冷熱干濕的感應，他發現自己所處的環境應該是個又濕又熱的地方。熱源不是別處，就在自己附近，在自己四面八方。

    他第二個找回的是平衡。他現在沒有耳蝸，等同于不具備生物體結構的陀螺儀。但物理系心術的輔助之下，他依然獲得了基礎的平衡感知，讓他知道自己應該是泡在某種液體里。

    第三個找回的是觸覺，在念氣的輔助下，新生的觸覺非常敏銳、精微。他發現自己的四周圍滿了各種微生物，自己的體表甚至已經開始蔓延菌絲、菌斑。

    他一下子明白了，那熱源不是別的，正是這些細菌在高蛋白環境中不斷進行分解產生的熱量。

    然后他感覺到了酒精和酸。

    包繞自己的液體中，酒精濃度接近6%，同時呈現酸性狀態，看來附近是某種厭氧環境，微生物的有氧呼吸弱于無氧呼吸。

    他相當于每時每刻都在喝啤酒，同時每時每刻都在缺氧，正常腦子在這里絕對生存不下去。

    但他不是普通腦子。

    他是最強大腦。

    他是細胞層面的究極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