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港時間18:38分。
主樓內(nèi)廊，壁燈的光線昏黃柔和，落在墻面的浮雕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
顧玉珠依舊低垂著頭，手指緊緊攥著濕漉漉的裙擺，偶爾吸一下鼻子，肩膀微微瑟縮。
沈眠枝走在前面，溫聲提醒：“阿珠，要快一點，不然趕不上宴會了。”
顧玉珠“哦”了一聲，小跑著跟上前，看了沈眠枝一眼又垂下頭：“那個，枝枝，你會不會看不起我啊？”
沈眠枝回看她。
顧玉珠咬了咬唇：“奶奶走了以后，清予哥把所有資產(chǎn)都帶走了，我爸忙著保住他現(xiàn)在的位置，我媽病了，我哥也不管了。我想要一件漂亮的禮裙，可是我辦不到。我……”
沈眠枝搖了搖頭，“我沒有看不起你，一件裙子而已，沒有那么嚴(yán)重。”
顧玉珠愣了愣，隨即苦笑出聲，“你是擁有了才說得那么輕巧，你不會明白的，那不僅僅是一件裙子，那是我的自尊。”
沈眠枝皺了皺眉。
她是不太明白。
一個人的自尊如果要靠一件禮裙撐起，那這個人這輩子都不可能獲得真正的尊重。
她不明白，為什么顧玉珠連這么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但沈眠枝也沒有興趣擔(dān)任誰的人生導(dǎo)師，沉默片刻，繼續(xù)往前走。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yuǎn)處一扇房門被輕輕推開。
蘇妙從里面走了出來，她已經(jīng)換了一身得體的禮服，手里拿著那個小手包。
三人迎面碰上，蘇妙在看清顧玉珠狼狽模樣的后，神情有些訝然：“發(fā)生什么事了？”
沈眠枝也沒想到會在這碰見蘇妙，但顧玉珠在，她也不好多問，便解釋道：“出了點狀況，我?guī)О⒅閬頁Q身禮服。”
“哦~”蘇妙點了點頭，“那真的湊巧，正好，我陪你們一塊兒選。”
說著直接掏出房卡，“滴”的一聲打開了剛剛出來的房門。
她率先進(jìn)去，指著橫廳里上千件高定禮服問顧玉珠：“你看看喜歡哪件？珠寶在旁邊的櫥窗柜里。”
顧玉珠有些遲疑，目光在落定的瞬間，腳步猝然被釘在了原地。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里倒映著眼前令人暈眩的華美景象。
廳堂中央沒有傳統(tǒng)家具，取而代之的是數(shù)十排設(shè)計精妙的弧形陳列架。架上，數(shù)以千計的禮服長裙安然垂掛。
絲絨、真絲、雪紡、刺繡、釘珠……各種材質(zhì)在精心設(shè)計的光線下泛著各異的光澤，從皎月般的銀白、晨曦似的粉橘，到深海似的墨藍(lán)、烈焰般的正紅，色彩如被凝固的虹，無聲流淌。
靠近內(nèi)側(cè)墻面是一整排透明的弧形玻璃櫥柜，內(nèi)里鋪設(shè)著黑色的天鵝絨。柜中珠寶陳列得如同星辰圖譜，璀璨耀眼。
“這是姜花衫的衣櫥？”她呆呆看向沈眠枝。
多么可笑，她剛剛還大言不慚說一件禮裙是她的自尊，結(jié)果人家隨隨便便就擁有了數(shù)千件。
沒等沈眠枝回答，蘇妙點了點頭，“是啊，她已經(jīng)換好禮服去主廳了，你也快一點吧。”
實則這并不是姜花衫的休息室，但沈眠枝也沒有拆穿蘇妙，跟著附和：“快選吧。”
顧玉珠不免有些驚訝。
她一直都知道蘇妙跟姜花衫關(guān)系好，但怎么都沒有想到，姜花衫竟然對蘇妙這么不設(shè)防，不僅讓蘇妙隨意出入宴會內(nèi)圈，還給了她自己房門的門禁鑰匙。
顧玉珠慢步走到這些華服面前，剛抬手想觸摸禮裙的材質(zhì)，忽然看見自己丑陋的掌心，眼神微黯。
她不是沒見過世面，顧家鼎盛時，她也有許多漂亮裙子。但如此規(guī)模，如此隨意，卻是怎么都不敢想的。
姜花衫也就算了，蘇妙只是個假千金，但現(xiàn)在也比她體面。
沈眠枝見她站著不動，出聲提醒：“看好了嗎？”
顧玉珠深吸了一口氣，一把抓住了一件重工的銀色禮裙。
平心而論，她一張娃娃臉根本撐不起這件禮裙，但禮裙貴重華美，她不愿意放手。
“我就選這件。”
沈眠枝看出了她的執(zhí)念，點了點頭，“行。”
“那個……”顧玉珠抱著禮裙，有些底氣不足，“我還可以選套珠寶嗎？”
沈眠枝看向蘇妙，她已經(jīng)明白了，這是姜花衫給蘇妙置辦的東西，自然要問問真正主人的意思。
蘇妙并不在意，“隨意。”
“真的？！謝謝！”顧玉珠眸光竊喜，生怕不作數(shù)，轉(zhuǎn)身跑去珠寶柜。
*
鯨港時間18:45分。
錦華堂內(nèi)，一片沉滯的寂靜。
冗長的對話之后，關(guān)樓緩緩站起身，神情肅穆地整理衣襟，對著沈莊再次俯身鞠躬。
“先生大義。”
沈莊擺擺手，“閣下言重了。國之重?fù)?dān)從不系在一人之肩，閣下既然已經(jīng)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萬望自珍。”
關(guān)樓：“先生放心，別說我一族安危系在你手，就算拋下這些不談，我關(guān)樓也不是余、姚之流！”
沈莊起身，微微俯首點頭：“閣下入宴吧。”
關(guān)樓頷首，轉(zhuǎn)身走到門口。雕花大門緩緩開啟，鄭松與他擦肩而過。
大門再次緊閉。
鄭松在沈莊面前站定：“老爺子，暗堂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那伙人的行蹤，目前已經(jīng)將他們推離計劃區(qū)域十里之外。”
沈莊用指腹輕輕摩挲龍頭拐上的檀珠，“宴會里面呢？”
鄭松：“蘭晞少爺派了313師鎮(zhèn)守，對方的暗哨被拔得七七八八了。清予少爺現(xiàn)在親自守在設(shè)備間，阿靈少爺?shù)娜嗽诟睒翘炫_。”
“這么看，一個個都成長了不少，這樣，我就放心了！”
沈莊含笑點了點頭，站起身看向身后落滿星光的霓虹，眼眸隱隱有些濕潤。
“早說了，人不會無緣無故回來，要么有怨，要么有憾。”
鄭松神情晦暗：“老爺子，真的要這么做嗎？”
沈莊點頭，“我做夢都想再做一回紅樓點燈的少年郎。這次，也算如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