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朝的臉色變了變，握著手中的玉笏，指節(jié)微微泛白。
榮巍朗聲說道：“小公爺為一品文慧王妃指責(zé)太子殿下，這無可厚非。畢竟，小公爺?shù)姆蛉耸蔷竿醯谋砻谩Ｐ」珷斉c沈府的關(guān)系可謂親近，為沈府鳴不平，實乃人之常情。”
侍御史徐參接著上前一步，一唱一和，說道：“榮大人所言極是。只是你我既然在朝為官，面對陛下，便該摒棄私心，以國事為重。若是人人都因為親緣私誼，挾公器以泄私憤，動輒以彈劾之名行攻訐之實，離間天家父子，攪動朝堂風(fēng)云，豈非黨爭復(fù)起的征兆？”
頓了頓，聲音更沉：“何況，小公爺任職刑部，掌刑名律法，糾察百官、風(fēng)聞奏事并非小公爺?shù)穆氊?zé)。今日越俎代庖，慷慨陳詞，難免令人疑心，此舉究竟是為肅清朝綱，還是另有所圖？”
分明是太子過錯在先，如今倒成了裴朝以權(quán)謀私、蓄意挑起黨爭。
裴朝眉峰緊蹙，一時竟然不知道從何處開始辯駁。
當(dāng)今皇帝還是皇子的時候，朝中黨爭盛行。
如今朝中不少官員，都經(jīng)歷過那些激烈動蕩，血雨腥風(fēng)，自是如臨大敵。
此刻看向裴朝的眼神中，紛紛帶上了審視與不贊成。
他終于明白，為何昨日父親說他不懂為官之道。
這朝堂上站著的，一個一個都是自己考上來的，一個比一個靈活，一個比一個能言善辯。
為了利益，黑的能說成白的，死的能說成活的。
跟這些老狐貍斗，他的確還稚嫩了些。
謝景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微微抬起下巴，心中快意。
就在此時，沉穩(wěn)聲音自文官隊列前方響起：“陛下，老臣以為，榮大人和徐大人所言，不無道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御史大夫袁樞緩步出列，行至殿中。
清癯儒雅，面色平靜。
謝景初側(cè)目望去。
袁樞素來明哲保身，在朝中各方勢力間游走，從不輕易表態(tài)。
今日竟然會主動站出來？
聽起來，他是在替自己說話。
看來，就連袁樞這樣的老臣，也懂得審時度勢，知道如今該站到哪一邊。
謝景初唇角勾起得意弧度。
袁樞面向皇帝，語氣沉痛，“卻也正因如此，老臣身為御史大夫，更覺慚愧失職了。糾察百官，諷諫君上，肅正朝綱，原本是御史臺份內(nèi)的職責(zé)。太子殿下若是逾矩失儀，第一個該站出來直言進諫的，應(yīng)是都察院的言官御史。可如今，卻要刑部冒著冒以公謀私、挑動黨爭之大不韙發(fā)聲，實在是老臣的過錯，更是御史臺的失職啊。”
謝景初的眉頭聽得一愣，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這個袁樞，壓根不是向著他的！
徐參反應(yīng)極快，立刻出聲：“小公爺是袁大人的親外甥，微臣若是袁大人，也會忍不住在此刻站出來，仗義執(zhí)言啊。”
榮巍也接口：“御史臺素來清貴，袁大人多年持身中正，可不要晚節(jié)不保，卷入無謂的黨爭之中！”
兩人一左一右，試圖將袁樞也拉下水。
然而，袁樞面色絲毫不變，甚至微微點頭，似乎在認真聽取他們的忠告。
等二人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徐大人，榮大人，老夫在朝中做官久些，在御史臺也待得久些，也有些忠告是要給二位的。在這宣政殿上，所有人都只有一個身份，那便是陛下的臣子。”
他看向徐參：“敢問徐大人，太子殿下可曾稱呼陛下為父皇？可見，朝堂議政之地，只有君臣，沒有父子，同理，自然也只有同僚，沒有甥舅。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老夫所言所行，只對陛下負責(zé)，與身份親疏有何干系？”
徐參臉色一白。
頓了頓，袁樞又轉(zhuǎn)向榮巍，“反倒是榮大人與徐大人，從方才起便緊緊揪住裴朝與靖王府的姻親關(guān)系不放，對太子殿下是否逾矩、是否失德的具體行徑避而不談，句句不離黨爭，字字指向私心。可老臣實在不解，二位大人為何如此急切，如此咄咄逼人，倒像是恨不得將這朝堂之上，所有不利于東宮的言論，都盡數(shù)壓下去？”
榮巍和徐參竟然齊齊語塞。
這位御史大人，平日不出手，一出手，便從來不會落在下風(fēng)，犀利敏銳得叫人害怕！
三言兩句，不但撇清了關(guān)系，反而將他們推上了風(fēng)口浪尖！
皇帝終于紆尊降貴地開了口：“袁卿，你既出此言，那么你對此事有何見地？”
袁樞深深一揖，姿態(tài)恭謹：“回陛下，老臣愚鈍，不敢妄稱見地。只是身在其位，必謀其政。老臣身為御史大夫，統(tǒng)領(lǐng)都察院，糾察百官過錯、肅正朝廷綱紀，便是本分。”
皇帝問：“你也覺得，太子不該提前接見新科進士？”
“不止如此。”
袁樞挺起腰背，神色肅然，“陛下，老臣今日上朝之前，在街市坊間，聽到了不少流言蜚語，心中甚為不安，奏報陛下圣聽。”
謝景初心頭猛地一跳，有一種很不好的預(yù)感。
皇帝順著問：“是什么流言？”
袁樞沉聲說道：“如今市井之中，尤其在士子學(xué)子之間，流傳著許多關(guān)于今科春闈的議論。言道此次科考，恐有不公，疑似舞弊。”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謝景初猛地側(cè)目，臉色陰沉。
袁樞道：“今日微臣上朝路上，親耳聽得街頭孩童傳唱俚謠，‘柳氏元燈，照不亮錦繡文章；太子仁德，點得通黃金關(guān)節(jié)’，想來，這是影射今科一甲柳家兄弟二人。此外，還有‘考官看錢，不看卷’種種不堪之言，在市井流傳，實在不忍聽聞。”
謝景初冷笑一聲：“袁大人，你莫不是想說，孤在科考之中，徇私舞弊，額外照顧了柳家兄弟？”
“殿下息怒。”
袁樞轉(zhuǎn)向謝景初，不卑不亢，說道：“老臣只是將所聞民情，如實奏報陛下。陛下向來重視民心民情，民間既然有這等傳言，便不可等閑視之。此其一。”
頓了頓，繼續(xù)道：“其二，柳家兄弟，連考三年，前兩次皆是名落孫山，文章才學(xué)并不拔尖。偏偏今年，由太子殿下主管春闈事宜之后，便異軍突起，高中一甲。此事的確巧合。”
又瞟了一旁的榮巍和徐參，意味深長，說道：“方才，裴朝不過彈劾太子殿下行為失當(dāng)，榮大人和徐大人便揪著裴朝與一品文慧王妃之間的姻親關(guān)系咄咄逼人，指責(zé)裴朝參與黨爭。倘若太子殿下與柳家兄弟之間的事情鬧大，二位大人乃至其他同僚，天下悠悠眾口，豈不是也會懷疑，太子殿下與柳家自成一派，才是真正的黨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