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落款,沒有印鑒。字跡陌生。
江泠月湊近看去,心頭莫名一跳:“這是……”
謝長離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箋,眼神銳利如刀,在燈下反復(fù)看了幾遍,又湊到鼻端輕嗅,眉頭微蹙:“墨是新研的,帶著松煙氣。紙是普通的竹紙,隨處可見。送帖的人呢?”
孟春回道:“門房說,是一個(gè)面生的小乞丐塞過來的,說是有人給了幾個(gè)銅板讓送來的,那人戴著斗笠,看不清臉,放下東西就跑了。”
西山寒潭寺,是京城外一座香火不旺的偏僻小寺。
臘月十八,十日后。
“故人?”謝長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江泠月?lián)鷳n地看著他:“會(huì)不會(huì)是陷阱?”
“有可能。”謝長離將紙箋折好,收入袖中,“但也可能是……某個(gè)一直藏在暗處的人,終于忍不住,要露面了。”
謝長離沒有立刻決定是否赴約,而是讓秦照夜暗中詳查近日是否有可疑人物在西山寒潭寺附近出沒,同時(shí)不動(dòng)聲色地留意三皇子與四皇子府邸的動(dòng)向。
兩日后,秦照夜回稟:“大人,寒潭寺附近確有生面孔活動(dòng),但隱藏得極好,難以追蹤具體來歷。另外,四皇子府上一位管著外院采買的管事,三日前曾以為皇上祈福添香油為名,往寒潭寺捐了一筆不小的香火錢,還與大寺里的知客僧單獨(dú)說了會(huì)兒話。”
四皇子?
謝長離眸光微閃,三皇子那邊最近正鉚足了勁在朝堂上攻訐對手,吃相略顯急切。而四皇子則顯得更為沉靜,除了暗中擴(kuò)張?jiān)趹舨康挠绊懥Γo太多張揚(yáng)之舉。
這封神秘拜帖,若真是四皇子所邀,倒符合他慣于幕后籌謀、不喜正面沖突的風(fēng)格。
“臘月十八……”謝長離指尖輕叩桌面。
看來,是時(shí)候給自己備一條后路了。
“備車。”臘月十八清晨,謝長離對秦照夜吩咐道,“多帶幾個(gè)人,分散開,暗中將寒潭寺圍了,一只鳥飛出去都要知道動(dòng)向。你帶兩個(gè)好手,隨我進(jìn)寺。”
“你真的要去?”江泠月一把拉住謝長離的手。
“是人是鬼總得當(dāng)面看看。”謝長離微微低頭,額頭抵住了江泠月的額頭,“怕了?”
江泠月怎么不怕呢?
她雖是重生的,可是如今早已經(jīng)不是上一世的格局,她怕因?yàn)樽约焊淖兞酥x長離的命運(yùn)。
“我陪你一起去?”江泠月看著謝長離認(rèn)真道。
“他既指名要見我,你與我一起去,反而會(huì)讓四皇子心生戒備。”謝長離穿上玄色常服,外罩墨狐皮大氅,腰間佩刀,袖藏短刃,“放心,他若真想殺我,不會(huì)選在寒潭寺這般引人注目之地。”
“我知道,我只怕他拉攏不成,對你心生不滿暗中下黑手。”
“與其擔(dān)心我,你倒不如擔(dān)心他,我刀下不知死過多人。”
“善泳者易溺,你不要大意。”江泠月望著謝長離,“做決定前,想想我跟兒子,我們都等你回來。”
謝長離伸手把江泠月抱進(jìn)懷中,“放心吧,我會(huì)平平安安回來,我還想與你白頭到老呢。”
江泠月目送謝長離出了門,她也想與他白頭到老啊。
……
西山腳下,寒潭寺孤零零矗立在半山腰,背靠懸崖,面朝幽谷,平日香客稀少,此時(shí)冬雪覆蓋,更顯清寂寥落。
寺門半掩,只有一個(gè)老態(tài)龍鐘的沙彌在慢悠悠掃著臺(tái)階上的薄雪。
謝長離示意秦照夜等人在寺外隱蔽處等候,獨(dú)自一人踏上臺(tái)階。老沙彌似乎耳背眼花,并未阻攔,任他推門而入。
寺內(nèi)庭院狹小,積雪未掃,只有一行新鮮的腳印通向深處的大殿。殿內(nèi)光線昏暗,佛像金漆斑駁,供桌上卻擺著幾樣精致的素點(diǎn)并一壺溫著的酒,酒香混合著陳舊的檀香味,在冰冷的空氣中緩緩飄散。
一個(gè)身著石青色錦緞棉袍、披著灰鼠斗篷的身影,背對著殿門,負(fù)手立于佛像前,仰頭望著慈悲低垂的佛面。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zhuǎn)過身來,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皇室子弟特有的雍容,正是四皇子趙庭。
“謝指揮使,果然守時(shí)。”四皇子微微一笑,并無太多寒暄,指了指供桌旁的蒲團(tuán),“山寺簡陋,唯有薄酒素點(diǎn),還望謝指揮使莫嫌。”
謝長離拱手一禮:“四殿下。”他并未依言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nèi),“不知殿下召臣來此偏僻之處,有何賜教?”
四皇子對他的疏離并不意外,自己撩袍在另一個(gè)蒲團(tuán)上坐下,斟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向謝長離的方向。
“謝大人不必拘禮,今日此處無君臣,只有……欲謀前程的兩人。”
謝長離依舊站著,目光落在那杯酒上:“臣惶恐,不知殿下所言前程何意?”
四皇子端起自己那杯酒,卻不飲,只是輕輕晃動(dòng)著,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開。
“謝卿是聰明人,何必明知故問。”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謝長離:“謝大人手握天策衛(wèi),深得父皇信任。然,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謝大人想必比誰都清楚。我三哥的舅父周御史前番彈劾于你,可見對你十分不滿。若將來真是三哥得繼大統(tǒng),謝大人又如何保平安呢?”
“殿下多慮了。”謝長離語氣平淡,“臣只知效忠陛下,盡忠職守。將來無論哪位殿下承繼大統(tǒng),為臣者,恪守本分即可。”
“恪守本分?”四皇子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嘲弄,“你我皆知,在這權(quán)力場上,有時(shí)候本分二字,最是無力。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你如今是父皇手中最利的刀,砍向誰,誰丟命。
可刀太利,也易招主忌,更易引來持刀者的忌憚與怨恨。我三哥心胸如何,謝大人與他打交道這些時(shí)日,難道還不明白?他今日能唆使舅父彈劾你,他日若掌權(quán),第一個(gè)要除的,恐怕就是你!”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更顯誘惑:“良禽擇木而棲,我雖不敢自比古之明君,但自問尚有容人之量,亦知人善任。我敬重謝大人才干,更看重天策衛(wèi)于國安定的重要性。
若謝大人愿助我一臂之力,他日我若得遂心愿,必保謝大人與天策衛(wèi)安穩(wěn)如山,總好過將來,為人所忌,鳥盡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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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鳥盡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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