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的笑容淡淡的,眼底有著洞若觀火的清明,道:“我對不對得起大哥,我心中有數,無須他人評判。”
說著,他抬眸望向不遠處神色復雜的謝思,聲線沉靜無波:“阿思,你如今已知這是我的主意,我再問你一次,你,可要去白鹿書院就讀?”
謝思緊緊地攥著拳頭,目光下意識地去看謝洛。
當昨日長姐與他說起去白鹿書院讀書的這個提議時,他就知道這件事肯定不是長姐的主意。長姐與裴朔已經和離,沒了衛國公府的助力,不可能幫他在白鹿書院謀學籍。
祖父一生閑散,放任不羈,素來不問朝堂事,更無這般能耐。是以,他原本只當是二叔的安排。
直至此刻,他才恍然知曉,竟是七叔的手筆——也對,如今白鹿書院山長,正是上屆春闈副主考官,曾經的禮部右侍郎陸清和。
謝思的眼神急速變化著,良久終于將心底酸澀的情緒強壓下去,喉結滾了滾,艱難地頷首:“我去。”
長姐早已將其中利害,掰開揉碎了與他剖析得明明白白。
他既做出抉擇,那么這個主意到底是出自何人,又有什么要緊呢?
“阿思,不可!”謝大夫人失聲喊道,用命令的口吻斥道,“我不許你去!娘都是為你好!”
她慌不迭轉頭看向文大太太,急欲尋得支持,“大嫂,你也看到了,他們全都容不下阿思,一個個都變著法兒逼他離開京城。”
“阿思是晚輩,面對諸位長輩,縱有萬般不愿,也只能逆來順受,被迫應承。”
文大太太深深地凝視著謝大夫人,卻是話鋒一轉:“我還記得,二十年前,謝瑜來我文家提親時,公爹本是不贊同這門親事的,當時你跪在公爹跟前,執意要嫁,公爹勸過你,說齊大非偶。”
“阿箏,當時你聽了嗎?”
“……”謝大夫人一張面龐瞬間漲得通紅,難堪之色溢于言表,仿佛心底最深的舊瘡被人當眾揭開,無處遁形。
連謝思、謝洛與謝冉都是初次聽聞這樁舊事,露出驚詫的表情。
文大太太看著謝大夫人,繼續道:“你沒聽公爹的話,你還在家中以絕食相挾。”
“后來,公爹應了這門親事,不是因為你,是因為謝瑜三顧文家,公爹被他的誠意感動,相信他是真心待你。”
“只可惜……哎!”
文大太太說了一半,戛然而止,很顯然是在惋惜謝瑜英年早逝。
若是謝瑜還在世也許一切會不同,而現在,謝思長于婦人之手,性子綿軟,明顯擔不起燕國公世子之位,根本無力與他二叔謝瑯相爭。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只是這話,文大太太不便明說,怕折了謝思的臉面,傷了這孩子的心。
這孩子也是難啊!
文老太太卻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嗤笑一聲:“哎呀,知女莫若父,老爺子早看透了,以你的性子,根本就當不起國公府的當家主母。”
謝大夫人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厲聲怒道:“一派胡言!!”
她又驚又怒地看向文大太太,心火直沖腦門,燒盡了最后一絲理智:“大嫂,你如今也與褚氏沆瀣一氣了?你們究竟收了謝家多少好處……”
“啪!”
文大太太毫無征兆地揚手,一巴掌扇在謝大夫人臉上,發出一聲重重的脆響。
力道之重,震得謝大夫人耳中嗡嗡作響。
“你打我?!”
謝大夫人僵在原地,眼底滿是不敢置信,左頰浮起一道清晰的掌印。
文大太太面色陡沉,周身氣勢冷厲如冰:“我是你長嫂,亦是文家宗婦。今日,我便替已故的公婆,好好管教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你公婆念你守寡多年,素來寬宥包容,不曾半句重責,你倒好,反倒將這份體諒當成了肆意妄為的底氣。”
她周身懾人的氣勢全然將謝大夫人給壓了下去。
“……”謝大夫人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牙關緊咬。
她敢和公婆爭論,卻不敢在這位長嫂面前太過放肆。
她生母早逝,自幼便由長嫂一手撫養長大,閨中那些年一直在長嫂的庇佑下,不至于被繼母磋磨。
長嫂出身滎陽鄭氏,乃五姓七望之族,嫁入文家后持家有道,與長兄舉案齊眉,膝下三子皆成器,兩位兩榜進士,一位舉人,長嫂不單為文家開枝散葉,更光耀了門楣。
在文家,長嫂一言,重過千金。
鄭氏目光沉沉地望著她,眼底只剩徹骨失望:“你是不是至今還不知錯?”
謝大夫人一言不發,將牙根咬得更緊。
鄭氏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阿箏,你在家時,公婆與你大哥待你如珠如寶;你嫁入謝家,夫君亦對你傾心相待,呵護備至,這一生,何曾有人動過你一根手指頭?”
“可你呢?”
“你為了一己之私,把自己的女兒往火坑推,眼睜睜看著她在夫家受人輕賤、遭人折辱。你怎忍心呢!”
“阿箏,我對你,實在太失望了。”
謝大夫人忍了又忍,終于忍不下去,嘶聲道:“大嫂,衛國公乃超品國公,裴世子更是年少有為,這門親事是我千挑萬選,多少世家貴女擠破頭都求不來的福分,阿洛她怎能說和離就和離?”
“我知道,裴世子許是有幾分過錯,可夫妻相處,哪有不生嫌隙的?”
“忍一忍,讓一讓,日子便過去了。女子在世,名節重逾千斤,阿洛不但與裴世子和離,還讓囡囡與裴家斷親,往后這京畿之地,誰還敢娶她?”
“阿洛糊涂,我不能跟著糊涂……”
“啪!”
又是一聲脆響,炸響在廳堂之上。
鄭氏再不留情,揚手又往謝大夫人臉上扇了一巴掌。
她目光冷冽,字字如刀:“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阿箏,你既不愿隨我回文家,那便留下。你一日不醒悟,不隨我走,我便每日笞你二十板子,直到你清醒為止。”
“等你嘗了阿洛之苦,你再來告訴我,你有沒有錯!”
這番話如驚雷炸響,滿室之人無不動容。
就連方才還在一旁煽風點火的文老太太也嚇得斂了笑意,表情僵住,心道:這跟事先說好的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