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公眼角抽了抽,清了清嗓子,拔高聲音吩咐道:“讓她進來吧。”
沒一會兒,小廝大海領著謝大夫人走了進來,素來的雍容端莊的面容此刻略顯蒼白,少了往日的從容。
謝大夫人自然也看到了明皎,想起昨日被明皎一針扎暈的事,唇角有一瞬間的繃緊。
但她還是若無其事地走到了燕國公跟前,斂衽行了一禮:“家翁,兒媳……”
后面的話還沒出口,就被燕國公打斷了:“若是為裴朔與阿洛的事來,不必多言。”
謝大夫人攥緊了帕子,強壓下心頭翻涌的怒意,竭力鎮定:“家翁誤會了。阿洛與裴世子和離既是您做主,兒媳不敢有異議。”
“兒媳今日,不是為這件事。”
屋內的另外仨人俱是露出驚愕的表情。
燕國公瞇了瞇眼,眸底閃過一絲了然,了然道:“不是為了阿洛,那便是為了阿思。”
“正是。”謝大夫人毫不躲避地迎視著燕國公似笑非笑的眼眸,端雅的面容上添了幾分急切,“兒媳來找您,正是為了阿思的事。”
“阿思這孩子,為了避他二叔的鋒芒,竟要遠赴江州讀書。他年紀尚輕,兒媳實在是不放心。”
“家翁,阿思是您的嫡長孫,是夫君唯一的子嗣,您難道就不能心疼心疼他嗎?”
燕國公嗤笑道:“文氏,虧你說得出口!阿思去的是天下聞名的白鹿書院,多少人求之不得!”
“你倒好,說得好像本公不管他死活,硬是把他推下火坑似的!”
“家翁,您誤會兒媳了!”謝大夫人正色道,“兒媳愿陪阿思同往江州,也會帶上阿洛與阿冉,只求家翁允長房與國公府分家,往后阿思也能一心治學。”
此言一出,猶如石破天驚,屋內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燕國公唇角的笑意霎時間消失,平日里嬉笑可親的臉龐上露出少見的嚴峻之色。
他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才道:“若是本公不同意呢?”
謝大夫人撲通一聲跪在了冷硬光滑的青石磚地面上,“家翁,您讓阿思去江州讀書,無非是不希望阿思與二房爭世子之位。”
“既如此,分家豈非一勞永逸!”
謝大夫人昂著頭,眸光銳利地與燕國公四目對視。
就在這時,門簾外響起一道清冷低緩的男音:“虧大嫂自詡出身書香門第,竟然連‘父母在,不分家’的道理也不懂嗎?”
下一刻,那道繡著雙貓戲蝶的門簾被掀起,一襲月白直裰的謝珩率先入內。
他的身后,謝思與謝冉兄妹倆魚貫而入。
“娘,您這是在做什么?”謝思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謝大夫人身邊,試圖將她從地上攙起。
可謝大夫人跪在地上,腰身挺得筆直,執意不起,“你祖父若不允分家,我便不起。”
謝洛最后一個邁入屋內,目光復雜地落在母親纖瘦卻執拗的背影上,一語道破她的心思:“您不是要分家,您只是想以此要挾祖父罷了。”
“您心里清楚,祖父祖母是絕不會應允的。”
謝大夫人慢慢地循聲朝謝洛望去,眼底掠過一絲陰鷙,譏諷道:“阿洛,你還知道回家啊。我還以為你永遠不回來了!”
“……”謝洛身子一僵。
眼前這個言辭刻薄的中年美婦讓她覺得既陌生又可怖。
這個人真的還是那個記憶中與父親琴瑟和鳴,溫柔優雅的母親嗎?
她深吸一口氣,垂眸直視著母親的眼睛,道:“娘,囡囡傷勢未愈,我只是在湛家暫住而已,并非不回。”
謝珩冷眼看著母子四人,懶得再多費唇舌,淡淡道:“大嫂,令堂難得拜訪國公府,你確定不去迎一迎嗎?”
謝大夫人眉頭微蹙,脫口道:“你胡說什么?我娘早就……”
她本想說她娘早就辭世,話說了一半,驟然意識到謝珩說的人不是她的亡母,而是她那位繼母。
她與娘家斷了往來近十年,這些年皆是兒女代她往冀州省親。
謝珩又道:“大嫂若不愿親迎,那也無妨,我這就讓人將令堂請過來,與大嫂敘敘舊。”
他故意轉頭問燕國公,“爹,您意下如何?”
燕國公當即一拍大腿,與他一唱一和:“好主意!老七,速速去把人請來……”
“不!不要!”謝大夫人慌忙出聲阻攔,臉色驟變,“我去迎一迎便是。”
在謝思的攙扶下,她略顯慌亂地從地上起身。
整了整衣裙,也同時理了理她混亂的思緒,謝大夫人很快便想通了關節:定是公婆將她那位繼母特意請來了京城。
公婆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謝大夫人心頭惶惶不安,急聲問謝思:“阿思,你外祖母如今身在何處?”
謝思道:“外祖母與大舅母現已在燕譽廳等候。”
謝大夫人臉色又是一變,失聲驚道:“連你大舅母也一同來了?”
燕國公這時慢悠悠起身,撣了撣衣袖,順手提過一旁的鳥架,語氣輕快:“難得親家遠道登門,本公自當親自去燕譽廳奉陪。”
“老七,老七媳婦,你們也一同過去,認認親。”
謝珩與明皎自是應諾。
很快,一行人簇擁著燕國公魚貫而出,唯有小團子被留在書房中。
謝珩落在了最后,掀簾而出的剎那,回首朝屋內的小團子望去,小團子正蹲在樟木箱旁整理方才看過的畫卷,一邊碎碎念地與八哥說著話。
謝珩的目光在樟木箱上停頓了一瞬,步伐微頓,旋即又抬步跟上眾人。
橫穿過一條回廊,一行人到了國公府的中路,外院正廳燕譽廳便赫然在目。
謝大夫人的步伐越來越慢,身姿也愈發僵硬,心頭的不安在短短一盞茶時間到攀至頂點。
走到廳外時,恰聽到一道熟悉的、帶著幾分尖細的女音便從廳內飄了出來:“哎!說來也是我文家愧對謝家!”
“想當年我家老爺在世時,本是萬萬不愿同意這門親事的,我這繼女自小驕縱,偏我這當繼母的也不好管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