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怎么了?”裴朔臉色驟變,打斷了崔氏的話。
他拼盡全力想要掙開謝珩按在肩頭的手,卻撼動不了謝珩分毫,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
情急之下,他轉頭瞪向明皎,厲聲質問:“景星縣主!你對我娘做了什么?”
明皎指尖捏著那枚銀針,輕輕晃了晃,針尖折射出冷冽的銀光,映得她眸光清冷。
“世子莫慌,”她氣定神閑地說,“令堂是驚氣入絡、心神失守,我這便取穴神庭,助她醒腦安神?!?/p>
說著,她手腕微沉,捏著銀針的手指穩如磐石,毫不猶豫地朝著崔氏額上的神庭穴刺去……
“不!不要!”崔氏像是見了索命的厲鬼般陡然尖叫,雙手胡亂揮舞著阻攔,語無倫次地哭喊,“盈盈,你別來找我!”
“冤有頭,債有主。是你外祖母說你克你弟弟,要為你改命。是她拿針刺了你!都是她做的……”
“你該找的人是她!”
這番話如一道驚雷劈下,霎時間,廳堂內死寂無聲,連呼吸聲都仿佛凝固了。
謝珩終于松開了放在裴朔肩頭的那只手,自袖中摸出一方白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就仿佛碰觸了什么臟東西似的。
族長裴轍的臉上滿是不敢置信,只覺耳朵嗡嗡作響,腦中一片混亂。
二十幾年前,崔氏嫁入衛國公府后,先誕下嫡長女裴盈,那孩子粉雕玉琢,卻在七個月大時因為一場風寒便夭折了。沒過兩個月,崔氏就懷上了裴朔。
孩童身嬌體弱,夭折本不算稀奇,誰也沒懷疑過裴盈之死竟藏著這般蹊蹺。
這件事簡直聳人聽聞,一旦傳揚出去,不僅別人會鄙夷崔老太太心狠手辣,更會帶累裴氏的名聲!
裴轍與幾個族老們交頭接耳地低語著,某個駭人聽聞的猜測在眾人心中盤旋,呼之欲出……
“崔氏,你好狠的心!”謝洛雙目赤紅如血,死死盯著崔氏,咬牙怒道,“你的母親害了你的女兒,你便轉頭來害我女兒!”
“囡囡是你的親孫女??!你竟然往她頭上扎針,你簡直禽獸不如?。 ?/p>
崔氏被這聲怒斥激得雙眼翻紅,一股邪火直竄腦門,嘶聲吼道:“放肆!謝家就是這么教你跟婆母說話的嗎?!”
“若不是你沒用,這么多年肚皮都沒動靜,我又何必煞費苦心給囡囡改命!”
“都怪你!怪你不能為我兒誕下麟兒!”
崔氏形容猙獰,不復平日里的端莊雍容。
崔小姐被嚇到,驚得后退了一步,腰窩狠狠撞在身后的茶幾上,發出一聲“哐當”的悶響。
茶幾上的茶盞搖晃著摔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混著滾燙的茶水四濺開來,濺濕了她的裙擺與繡鞋。
巨大的聲響令崔氏心神一震。
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她混沌的神智一點點清明,仿佛終于從一場荒誕的噩夢中掙脫出來。
她茫然地掃視著廳堂內眾人,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方才那些顛三倒四的話,不是夢囈,而是她親口說出來的。
回想起那些話的內容,崔氏的臉色變得比紙還要白,脊背爬上一陣徹骨的寒意。
她剛才是怎么了?
竟像是被鬼上身一般,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把藏了二十年的秘密脫口而出!
“崔氏,你糊涂啊!”裴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崔氏的鼻子怒斥,既怒其不爭,又震驚于她的狠戾,更覺得整個裴家都因她蒙羞,“你這愚婦!竟然犯下這等喪盡天良之事!”
“不!不是這樣的!”崔氏急忙擺著手否認,眼神慌亂,只能強撐著辯解,“伯父,我……我這幾日夜里都沒睡好,頭痛得厲害,方才我是魘著了!那些話都是胡說八道,當不得真!”
“誤會!一切都是誤會!”歪胡子族老連忙站出來打圓場,臉上堆著客套的笑容,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裴、謝兩家乃是締結了秦晉之好的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本就唇齒相依,何必為了幾句胡話傷了和氣……”
“砰”的一聲巨響打斷了對話的話。
燕國公二話不說地掀翻了手邊的紫檀木茶幾。
茶幾轟然倒地,杯盤碎裂聲、茶水潑灑聲混雜在一起,震得廳堂都仿佛顫了顫。
鳥架上的綠毛鸚鵡被嚇得一陣驚飛,撲棱著翅膀,尖聲叫著,場面愈發混亂。
裴轍與幾個族老都被驚住,沒想到燕國公居然會掀桌。
堂堂國公竟然做出這等地痞行徑,完全不顧體統了??!
“好你個蛇蝎毒婦!”燕國公指著崔氏的鼻子破口大罵,“你真當老子是眼瞎心盲的蠢貨不成?!是真是假,何需多言!只需開棺驗尸,看看令嬡的尸骨,那頭骨里有沒有殘留的銀針,一驗便知分曉!”
崔氏目光游移,根本無法直視的燕國公的眼眸。
任何人都能從她臉上看出她的心虛。
燕國公鄙夷地輕嗤一聲,轉頭看向謝洛,斬釘截鐵地又道:“阿洛,這等狼心狗肺的姻親,不認也罷!聽祖父的,即刻起,你與裴朔義絕,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裴家人聞言,皆是目瞪口呆,齊齊變了臉色。
唯有角落里的崔小姐眼睛微亮,心跳怦怦加快。
若是表哥與謝洛義絕,那她就不用與謝洛共侍一夫了!
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被八抬花轎抬入衛國公府的大門,成為這里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裴轍忙道:“謝公爺,萬萬不可!”
歪胡子族老拍了拍裴朔的肩膀,“世子,你快給謝公爺、阿洛賠個不是。你娘糊涂,你可不能跟著糊涂!”
“你與阿洛是原配夫婦,成婚這些年恩愛和睦,膝下還有一女,怎能說斷就斷?”
裴朔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眼底掠過一抹煞氣。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平靜如一汪寒潭靜水。
他定定地看著謝洛,柔聲道:“阿洛,你真要與我義絕?你難道不為囡囡想想嗎?!”
“囡囡不能沒了娘親?!?/p>
他胸腔中有一股邪火灼灼燃燒著。
他們謝家竟用這種方式當眾羞辱他,真當他軟弱可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