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君棠將帝后二人神色盡收眼底,微微蹙眉。
她早已提醒過郁皇后,她卻仍容得同妃活到今日,只能說,郁氏行事太過循規蹈矩,手段也著實不夠狠辣。
想到她一貫的處事作風,但對一些人,手段沒必要光明正大。
不多時,同芷兮裹著一件外袍,瑟瑟而來。
她行至御前,盈盈下拜,語聲哽咽如泣露:“婢子驚擾圣駕,特來請罪。”垂首時,眼眶微紅,恰似雨后海棠,“婢子實在不知皇上、皇后與敏妃娘娘在此賞荷。若是早知,便是借婢子天大的膽子,今日也不敢來此處采蓮。”
“無妨,宮里也沒規定不能在此采蓮。”劉玚擺了擺手,“你趕緊回去換身衣衫,莫要著涼。”
敏妃目光落在這婢女身上,眼底掠過一絲異色,只因這婢女的模樣太過出挑了,且她的長相亦偏明媚,和她有些相像。
皇帝也挺奇怪的,平時冷冷淡淡,對這婢子和顏悅色不說,竟然還能說上幾句話,這婢子不簡單啊。
正自打量間,那婢女忽然身子一軟,滑倒在地。
一旁的小太監見狀,忙看向皇帝:“皇上,同宮人昏倒了。”
劉玚腳步方動,時君棠已然開口:“皇上。”
“師,時族長,有何事?”劉玚看向師傅,他與師傅的關系只有少數人知道,他喜歡這份不被太多人知曉的親近。
“這種小事就交給皇后娘娘處理吧,臣還有些政務想跟皇上商量呢。請皇上移步亭內說話。”時君棠淺笑著說,目光輕掃過同氏,真是把柔弱演到了極致。
“既然皇上與時族長有政事要談,妾身便先告退了。”敏妃識趣地行禮,翩然離去,她得好好去打聽打聽這位同宮人。
時君棠見狄沙并沒有跟著皇帝一塊來,轉身道:“狄公公,你也一塊來吧,你貼身照顧皇上,聽聽一些政事也無妨,偶爾能提醒一下皇上。”
狄沙愣了下,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同姑娘,躬身應道:“是。”
郁皇后恭送皇帝入了亭子,眼見狄沙亦被喚走,心下明白——師傅這是在給自已騰出手腳。
她正要命人將同氏帶走,那同氏卻悠悠“醒”來。
“皇后娘娘,婢子失態了,這便告退。”同氏起身,垂首欲走。
下一刻,被兩名嬤嬤一左一右夾起,她張口欲呼,嘴已被捂住,轉眼間消失在月洞門后。
亭內。
劉玚望著案上擺好的棋枰,眉眼間泛起興致:“師傅這是要與朕手談一局?”
時君棠拈起一枚白子,笑道,“邊下棋,邊聊聊南方水患的事。”
劉玚欣然落座。他已許久不曾與師傅對弈,心中著實歡喜。
一旁的狄沙在旁陪著,目光卻不時飄向亭外。
那同氏是罪臣之女,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生得又好,皇上近來已對她有了幾分興致。
只是這同氏總差些運氣。他收了同家族人的銀子,好歹適時伸把手,否則那銀子揣著也不踏實。
半個時辰后,劉玚贏了時君棠半子,差點手舞足蹈起來:“師傅,朕這下比你厲害了吧?”
時君棠一邊收拾著棋子一邊笑說:“不過半子之勝。皇上若能贏臣一子,那才是真本事。”
“再來一局,這一局朕定能贏你一子。”
正當劉玚磨刀霍霍時,御書房的宮人匆匆來稟:有五百里加急奏報。
“皇上,政務要緊。”時君棠起身一禮,“今日便到此罷。”
劉玚意猶未盡,他喜歡和師傅待一塊下棋,不像和別人那般枯燥無味:“待朕下次與師傅下棋時,一定能贏。”說完這句話,一臉自信的離開了。
“狄公公。”時君棠叫住了欲跟著離開的狄沙。
狄沙回身,躬身道:“時族長有何吩咐?”
“同氏不適合皇上。”時君棠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她對狄沙的忠心從不懷疑,至于他私下收受銀子的事,水至清則無魚,她無意干涉。
狄沙心頭一凜,垂首道:“是,婢子明白該怎么做了。”
“下去吧。”
“婢子告退。”
時君棠將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棋子上,這半子是她故意輸給皇帝的,皇上親政這么多年,總要給他幾分自信。
是夜。
柴房里,同芷兮蜷縮在干草堆上,周身傷痕,氣息奄奄。
門“吱呀”一聲開了。狄沙提著盞燈籠進來,將一盒金創藥擱在她身旁,嘆了口氣:“同氏啊,不是灑家不幫你。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灑家收了同家的好處,今日贈藥,也算還了這份人情。你好自為之罷。”
“狄……狄公公……”同氏拼盡最后一口氣,抓住他的衣擺,“求您了……讓婢子見皇上一面……就一面……一面就好……”
狄沙腳步一頓:“這個......”
“狄公公,您也瞧見了,是皇后娘娘嫉妒婢子,才一直從中作梗!若非如此,婢子早已得了皇上青眼。”同氏抬起滿是淚痕的臉,越發楚楚可憐,“狄公公,他日婢子若能飛上枝頭,定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狄沙想起時族長那句“同氏不適合皇上”。
顯然,時族長是幫著皇后的,一咬牙道:“同宮人,對不住了。灑家幫不了你,好自為之吧。”說罷,轉身疾步離去,再不回頭。
同氏伏在地上,淚流滿面,絕望如潮水般淹沒了她。
家族的人沒人能救她,姒家想要看到的是她的能力,她若不能自已爬上去,姒家會毫不猶豫地棄了她。
“同姑娘?”一個壓低的聲音響起。
同氏猛然抬頭,見一個小太監悄悄閃身進來。
“小飛?”她眼中亮起最后一點光。
“我送你去見皇上。”小飛蹲下身,望著她,目光清澈。
“為何你要幫我?”
“同姑娘從不曾嫌棄過小飛。小飛這條命,愿護姑娘到底。”
同氏死死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好,這一次,我一定要讓皇上再也推不開我。”
半個時辰后,桃子領著兩名嬤嬤推開了柴房門。
“放心吧桃子姑娘,這最后一道紙刑,是將浸濕的桑皮紙一層層覆蓋在其臉上,紙張緊貼面部,堵塞口鼻而亡。旁人驗尸,決計看不出……”
話音戛然而止,柴房里空空如也,柴房里哪還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