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從衣柜里翻出一套小寶的新衣服，遞給站在門口的司宇。
這是一套小寶還沒穿過的衣服，周母總是習慣性地給孫子買一些大一號的衣服，想著孩子長得快，備著總沒錯。
淡藍色的棉質套裝，上面印著小馬圖案，料子柔軟舒服。
“先去洗個澡，把這一身換下來。”溫迎將衣服塞進司宇懷里，目光落在他那身粗布衣服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也不知道這孩子從哪里弄來的這身行頭，布料粗糙，款式也不合身，穿在身上肯定很不舒服。
司宇抱著衣服，站在浴室門口，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溫迎一眼。
他的眼睛紅腫得不像話，哭了很久，又像是被什么東西刺激過。那雙早熟的眼睛里，盛滿了擔憂和不安，似乎有什么話想說，卻又不敢開口。
溫迎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嘆了口氣。
她不想過多苛責孩子，既然他不愿意說，就算了，經歷了這么多，這孩子心里肯定有很多害怕和委屈。
她轉身去了浴室，擰了一條熱毛巾，然后在他身邊蹲下，溫熱的毛巾輕輕敷在他紅腫的眼皮上，溫柔而細致。
“好了，沒事了。”溫迎的聲音很溫柔，“小宇既然想跟小寶待在一起，那就一起在這里住。沒有人會怪你的。”
司宇的睫毛顫了顫，沒有出聲。
溫迎的語氣帶上了幾分無奈和嚴肅：“但是，你自己一個人跑來京市，這也太危險了。我們都很擔心你，你知道嗎？你姑姑和表哥他們都快急瘋了，以為你出了什么事。”
她神色疲憊，繼續道：“如果你想跟著小寶一起，你跟家里人說，他們會帶你來的。下次可不許這樣了，聽見沒？”
話音剛落，小男孩突然沖上來，一把抱住了她。
那個小身體不停地顫抖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哭泣，又像是在害怕被女人狠狠推開。他的臉埋在溫迎的肩窩里，溫熱的液體很快浸濕了她的衣料。
溫迎動作一滯，但很快反應過來，她抬起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溫柔而有節奏。
“好了好了。”
感受到女人的親近和接納，司宇抖得更加厲害了，他拼命抑制住哭腔，卻還是忍不住發出小小的抽噎聲。
“對、對不起，姐姐……”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嗚嗚嗚……”
溫迎心里頭一酸，眼眶也有些發熱。
她繼續拍著他的背，耐心地安撫道：“沒關系的哦，姐姐說了要照顧你，肯定不會拋下你的。你看，小寶也很喜歡你呢……”
被點到名字的小寶，正站在浴室門口，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小臉上寫滿了復雜的情緒，有些心疼，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他看見哥哥抱著媽媽哭，看見媽媽溫柔地拍著哥哥的背，那畫面讓他心里有點酸酸的。
但他又覺得哥哥好可憐，哭得那么傷心。
小寶猶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他擠進兩人的懷抱里，伸出小胳膊，緊緊摟住溫迎的脖子，把臉埋在她的另一邊肩窩里。
他也想被媽媽抱著，他也想在這個擁抱里。
“哎喲哎喲，這是做什么？”溫迎被兩個小家伙勒得喘不過氣來，忍不住笑了。
她偏過頭，親了親兒子的臉蛋，問道：“做什么呀？要跟哥哥一起洗澡嗎？”
小寶在她臉上蹭了蹭，不回答。
司宇也慢慢松開了手，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
溫迎笑著揉了揉兩個小家伙的腦袋，站起身：“行了，一起洗吧。我去給你們拿換洗衣服。”
她將兩個孩子一起打包丟進了浴室，聽著里面很快響起的嬉鬧聲和水花聲，這才疲憊地往客廳走去。
……
客廳里，賀為京還坐在沙發上。
劉媽給他倒了茶水，又去廚房忙活了，男人倒也不著急，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偶爾掃過這間屋子。
溫迎在沙發上坐下，長長地舒了口氣，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才勉強打起精神，看向對面的男人。
“今天……麻煩你了。”她的語氣真誠，“謝謝你啊。”
賀為京搖了搖頭，目光擔憂地掃過女人蒼白的臉色。
“碰巧而已，舉手之勞。”他的語氣柔和下來，“倒是你……擔心壞了吧？臉色這么差。”
溫迎一時語塞，只是扯了扯嘴角。
賀為京看著她，沒有再多問，他站起身，輕松道：“行吧，現在孩子也找到親人了，我也放心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如釋重負，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馬上就要到晚飯時間了，廚房里飄出飯菜的香味，劉媽正在灶臺前忙碌。
溫迎照例客氣地詢問了兩句：“要不留下吃個晚飯？都這個點了。”
賀為京的目光在這間屋子里轉了一圈。
這是周家的客廳，處處透著老派軍人的簡樸和嚴謹，墻上掛著字畫，書架上擺著各種軍事書籍，茶幾上放著周父常看的那份報紙。
這同時也是屬于另一個男人的領地。
男人輕輕搖了搖頭，婉拒道：“改天吧。”
他看著溫迎，目光里帶著幾分期待：“如果你要感謝我的話，改天請我吃飯好嗎？”
比起跟這么多人一起吃飯，他更想有兩個人單獨相處的空間。
溫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送男人到了門口。
賀為京也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是朝她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溫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這才轉身回了屋。
……
浴室里，水聲嘩嘩。
熱氣蒸騰中，司宇正拿著毛巾，給小寶搓背。
那個浴桶很大，是周母特意找人定做的，兩個小家伙坐在里面綽綽有余，小寶手里捏著一只黃色的小鴨子，正在水面上劃來劃去，玩得不亦樂乎。
司宇看著他，清了清嗓子，試探著開口：“小寶，我跟著你們過來這邊……你不會討厭我吧？會不會嫌我煩啊？”
小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還是紅紅的，看起來還是很可憐，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他搖了搖頭，語氣真誠：“不會的，哥哥。我們可以一起住呀，爺爺的房子很大的。”
司宇聞言，并沒有感到輕松，他猶豫了一下，又問道：“那你的……爺爺奶奶，會不會趕我走啊？你爺爺呢？那個做飯的是你的奶奶嗎？”
小寶又甩了甩頭，堅定道：“不會的！爺爺奶奶喜歡小寶，也會喜歡哥哥的。”
“做飯飯的是劉奶奶，爺爺奶奶都在醫院呢，他們生病了……”
小團子想起躺在病床上的爺爺奶奶，小臉上又浮現出憂愁的神色。
司宇瞧著他的反應，暗暗松了口氣，但他很快又關心起另一個問題：“生病？生什么病？”
小寶歪著頭想了想，認真道：“奶奶的肚子里長了不好的東西，爺爺的腿斷了。”
他不太懂那些復雜的醫學術語，只能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表達。
司宇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母親，那個他永遠不想再見到的人，她有沒有生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寧愿流落街頭，也不要再回到她身邊。
他低下頭，繼續給小寶搓背。
熱水氤氳中，兩個孩子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
與此同時另一邊，軍區醫院。
周母剛從中醫科診室出來不久。
一下午的針灸，渾身的淤血都被銀針扎了出來，那些細細的針扎在穴位上，又酸又脹，難受得很。此刻她渾身都是痛的，卻咬著牙，一步步走回病房。
剛走到病房門口，正好碰上查房的護士。
護士看見她，腳步頓了頓，從手里的文件夾中抽出一份檢查報告，遞了過來。
“阿姨，這是您女兒的檢查報告，早上落在診室沒有取走。”
這段時間，科室的醫生護士對周父周母老兩口都混了個眼熟。
周家這層身份，自然不敢怠慢，只是這么長時間都不見他們兒子，只有那個年輕女人出入醫院，所以醫護人員自然以為，溫迎是老兩口的女兒。
周母接過報告愣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說“那不是女兒，是兒媳”，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護士已經匆匆走了。
周母拿著那份報告，隨意翻了翻。
她是看不懂那些復雜的醫學術語的，一個也不認識，但報告最下面那一欄，那行加粗的黑體字，她是認識的。
“臨床診斷：懷孕（約6周）”
周母的眼睛定在了那行字上，她的手開始發抖，心跳開始加速，腦子里嗡嗡作響。
她抬起頭看向護士站的方向，又低下頭看向那份報告，這是溫迎的檢查報告？
她……懷孕了？
周母愣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