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后,衛弘禎凱旋回朝。
成德帝大宴群臣,為鎮北王慶功。宴席設在太極殿,燈火輝煌,歌舞升平。
崔一渡坐在角落的席位上,慢悠悠地品著杯中酒。琥珀色的液體在夜光杯中輕輕晃動,倒映著殿內輝煌的燈火和舞姬翩躚的身影。絲竹之聲不絕于耳,百官談笑聲此起彼伏,這一切熱鬧仿佛與他無關——或者說,他刻意讓自已與這一切無關。
崔一渡的目光淡淡掃過殿內眾人。
成德帝面帶笑容坐在正中央的龍椅上。左側首位,衛弘禎英武的面容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這位剛剛凱旋的鎮北王,此刻正接受著百官的恭賀,舉手投足間盡顯皇子威儀。
右側,大皇子衛弘睿端著酒杯,笑容有些勉強。他身旁坐著魏仲卿,此刻正捋著花白的胡須,與旁人談笑風生,可崔一渡注意到,魏仲卿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抖。
而在崔一渡不遠處,江斯南安靜地坐著。這位以客卿身份入朝的謀士,因在糧草調度中立下功勞,也被邀請出席。他偶爾舉杯輕啜,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觀察著殿內眾人,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宴席過半,成德帝舉起金杯,聲音洪亮:“此次北境大捷,鎮北王居功至偉,揚我國威,來,朕敬你一杯!”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皇子衛弘禎身上。
衛弘禎起身,雙手舉杯過頂,然后一飲而盡:“父皇過譽。此戰之功,非兒臣一人所能承。前線將士用命,不畏生死;后方糧草及時,供應無缺。缺一不可。”
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大皇子衛弘睿:“尤其是大皇兄,在后方籌措糧草,盡心盡力。兒臣雖在前線廝殺,但心中明白,若無皇兄在后方支撐,此戰難勝。兒臣敬皇兄一杯。”
衛弘睿明顯一愣。這位向來高傲、與自已勢同水火的二弟,竟會當眾向自已敬酒?
他連忙舉杯起身,臉上擠出笑容:“二弟客氣了。為兄所做,不過分內之事。倒是二弟在前線浴血奮戰,才是真正辛苦。”
兩人對飲,殿內響起一片贊嘆聲,稱贊兄弟和睦,皇家之福。
但崔一渡看得分明,衛弘睿舉杯時手微微顫抖,而魏仲卿的臉色更是沉了下去。
果然,當衛弘禎坐下后,魏仲卿忽然開口:“二殿下過謙了。老臣聽聞,此次北境之戰,糧草供應曾一度告急,若非沉統領及時押送,恐生變故。大殿下調度糧草固然有功,但這中間出的紕漏,也不可不查。”
這話一出,殿內氣氛微妙起來。
成德帝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投向坐在武將席位中的沈沉雁:“沉統領,糧草途中遇襲一事,查得如何了?”
沈沉雁起身行禮:“回陛下,臣押送糧草行至盤龍谷時,遭遇伏擊。對方皆黑衣蒙面,訓練有素。臣率眾擊退敵人,俘獲七人,但……”他頓了頓,“但俘虜在被押回途中,全部毒發身亡。”
“全部滅口?”成德帝沉聲道。
“是。不過在死者身上,臣搜到了這個。”沈沉雁從懷中取出一物,由太監呈給成德帝。
那是一塊鐵制令牌,上面刻著一個清晰的“魏”字。
殿內瞬間安靜得可怕。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舞姬們也悄悄退到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仲卿身上。
魏仲卿臉色大變,急忙起身跪倒:“陛下明鑒!老臣絕無此膽!定是有人栽贓嫁禍,欲陷害老臣!”
成德帝把玩著那塊令牌,神色莫測:“太師請起。朕自然信得過太師的忠心。只是……”他話鋒一轉,“之前太師彈劾弘睿通敵,證據確鑿;如今有人栽贓太師,證據也確鑿。這朝堂之上,真真假假,朕都有些糊涂了。”
魏仲卿冷汗涔涔,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他明白,成德帝這是在敲打他——你可以玩權術,但不能玩得太過火,更不能讓朕難堪。
崔一渡看著這一幕,心中冷笑。魏仲卿這只老狐貍,這次怕是踢到鐵板了。他彈劾大皇子通敵,本意是想一石二鳥,既打擊大皇子,又讓二皇子在前線無糧可用。可惜,他算漏了一點,或者說,算漏了一個人。
“父皇,依兒臣看,這兩件事或許都是同一伙人所為。”崔一渡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這位素來低調的三皇子。
崔一渡緩緩起身,向成德帝行禮,然后繼續道:“目的就是挑撥皇子關系,擾亂朝綱。大皇兄和太師,恐怕都中了他人的離間計。”
這話說得巧妙,既給了衛弘睿和魏仲卿臺階下,又暗示背后另有黑手,將水攪得更渾。更重要的是,它提醒了成德帝,皇子相爭,漁翁得利。那個“漁翁”是誰,就值得深思了。
衛弘禎深深看了崔一渡一眼。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那些糧草為何來得那么及時,為何要以“三皇子之命”的名義送來,為何沈沉雁會在關鍵時刻出現……
這位一直以閑散王爺自居的三弟,藏得真深。
成德帝大笑起來,打破了殿內凝固的氣氛:“三皇子言之有理!來,今日是慶功宴,不談這些掃興之事。奏樂,起舞!”
絲竹聲再起,舞姬重新登場,殿內又恢復了熱鬧。但每個人心中都各懷心思,表面的歡笑掩飾著暗流的涌動。
宴席繼續,崔一渡卻尋了個借口提前離席。走出太極殿,夜風拂面,帶著初秋的涼意。他深深喘一口氣,仿佛要將殿內那令人窒息的濁氣全部吐出。
宮門外,梅屹寒已經等候多時。見崔一渡出來,他立刻迎上前,低聲道:“殿下,沈統領和楚老板已經在府上等候。”
崔一渡點點頭,上了馬車。馬車緩緩駛離皇宮,融入京城的夜色中。
崔一渡走進書房時,沈沉雁和楚臺磯正在閑聊。
“殿下好手段。”楚臺磯笑道,“一石三鳥,既解了北境之危,又敲打了大皇子和魏太師,還讓二皇子欠你個人情。”
崔一渡擺擺手,在兩人對面坐下:“不過是順勢而為。若沒有你們的配合,我也成不了事。”
沈沉雁為崔一渡斟了杯茶,神色嚴肅:“截糧的那些人,臣仔細查過,都是死士,行動前服了毒,沒有活口。令牌確實是魏府的制式,但做得太明顯,像是故意留下。”
“魏仲卿沒那么蠢。”楚臺磯接過話頭,“我的人查到,司淮前幾日私下見過大皇子府的一個管事。”
崔一渡皺眉:“司淮?”
“正是。明面上是魏太師彈劾大皇子,暗地里兩人又有勾連……”沈沉雁皺眉,“這唱的是哪出?”
崔一渡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眼中閃過寒光:“雙面下注,或者互相利用。大皇子想借魏太師之手鏟除二皇子,魏太師想借糧草之事扳倒大皇子,兩人各懷鬼胎,又怕對方反咬一口,所以暗中接觸,試探虛實。”
楚臺磯點頭:“殿下明鑒。不過這次殿下插了一手,他們的計劃都落空了。”
“落空是暫時的。”崔一渡放下茶杯,神色凝重,“北境戰事雖平,但朝堂之爭才剛剛開始。大皇子和魏太師不會善罷甘休,二皇子凱旋,聲望正盛,也會成為他們的眼中釘。而我……”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而我這次露面,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書房內一時寂靜。窗外鳥的啼叫,更襯得夜色深沉。
良久,楚臺磯才開口:“殿下,接下來我們該如何?”
崔一渡輕輕吐出一口氣:“靜觀其變,但也要做好準備。沉雁,你繼續查那些死士的來歷,不要放過任何線索。臺磯,你手下的人,繼續盯著大皇子府和魏府。”
二人齊聲應諾。
崔一渡走到窗邊,推開窗,讓夜風吹入。遠處的皇宮燈火輝煌,太極殿的宴飲想必還未結束。那些歡聲笑語的背后,是無數算計與謀劃,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而他,已經踏入了這張網。
“對了,”崔一渡忽然轉身,“小江那邊,有什么動靜?”
楚臺磯答道:“江公子宴席結束后就直接回了府,沒有與人接觸。不過據眼線回報,宴席上二皇子曾與他低聲交談了幾句。”
“說了什么?”
“距離太遠,聽不真切。但看口型,似乎提到了‘三弟’二字。”
崔一渡輕笑。這位二哥,果然不簡單。一場慶功宴,他就看出了端倪。
“殿下,我們要提醒江公子嗎?”沈沉雁問道。
“暫時不用。小江是聰明人,他知道該怎么做。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下一個時機的到來。
......
次日清晨
成德帝單獨召見了沈沉雁。
御書房內,老皇帝靠在龍椅上,神色疲憊,與昨夜宴席上的神采奕奕判若兩人。沈沉雁跪下行禮,心中忐忑。他知道,這次召見絕不簡單。
“沉統領,昨日宴席之上,你怎么看?”成德帝開門見山。
沈沉雁斟酌詞句:“二殿下勇武善戰,治軍有方,實乃國家棟梁。大殿下……勤勉有余,但還需歷練。魏太師忠心為國,但有時手段過激。”
“那三皇子呢?”成德帝追問,眸光深邃。
沈沉雁心中一緊,頓了頓才道:“三殿下……看似逍遙,實則心細如發。此次北境糧草危機,若非三殿下暗中籌謀,恐生大變。”
“你以為,他這么做,是為了什么?”成德帝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臣不敢妄測皇子心意。”沈沉雁低頭,“但三殿下所為,確實解了國家危難,穩了朝堂局勢。”
成德帝沉默良久,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那規律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御書房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沈沉雁的心上。
“解國家危難,穩朝堂局勢……”成德帝喃喃重復著這句話,忽然笑了,“沉統領,你說得對。弘馳這孩子,像他母親,表面溫順,內里剛強。”
沈沉雁不敢接話。宮中誰都知道,三皇子的生母崔貴妃早逝,那是成德帝心中永遠的痛。
“從今往后,”成德帝忽然正色道,“你暗中保護好三皇子。不要讓他知道,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沈沉雁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震驚,但很快壓下,單膝跪地:“臣遵旨。”
“去吧。”成德帝揮揮手,神色重新變得疲憊,“今日之言,不可外傳。”
“是。”
沈沉雁退出御書房,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心中波瀾起伏。
成德帝的這番安排,意味著什么?是對三皇子的保護,還是另有深意?
他忽然想起崔一渡那從容淡定的樣子,不禁輕笑。這位景王殿下,怕是早就料到了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