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四合院出來，走在灑滿金色夕陽的胡同里，林南東感覺自已還像是做夢一樣。
他側(cè)過頭，看著身邊神色平靜的陳捷，心中涌起一股強烈預感。
研究室的這片天，因為這個年輕人的到來，恐怕，要起波瀾了。
果不其然。
幾天后，在國家醫(yī)改領導小組的內(nèi)部會議上，魏振國院士，將那份來自政策研究室的報告，作為核心議題，進行了重點推薦。
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激情，系統(tǒng)地闡述了“一體兩翼”的頂層設計和“三醫(yī)聯(lián)動”的改革路徑。
當發(fā)改委的錢閭和衛(wèi)生部的孫鋼，聽到自已之前的觀點，被如此巧妙地融合在一個更高維度的框架內(nèi)時，都露出了恍然大悟和由衷佩服的神情。
一場原本可能曠日持久的路線之爭，就這樣被悄無聲息地彌合了。
會議最終決定，采納“三醫(yī)聯(lián)動”的核心思路，作為新一輪醫(yī)改的總體框架，并決定，選取若干個城市，作為國家級試點，進行探索。
消息傳來，中央政策研究室綜合局，一片歡騰。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次，綜合局，特別是文稿二處，立下了天大功勞。
周海在全局大會上，不點名地表揚了年輕同志敢于創(chuàng)新，善于思考，為整個醫(yī)改的頂層設計，貢獻了關鍵性的智慧。
雖然沒有點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投向了坐在最后排的陳捷。
陳捷臉上，沒有絲毫驕傲與自得，依舊是那副謙和而平靜的模樣。
會后，林南東將他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親自給他泡了一杯自已珍藏的龍井。
“陳捷，”林南東看著他，眼神無比復雜，有欣賞，有感激，更有一份作為前輩的欣慰，“這次，謝謝你。”
他沒有說謝謝你為處里立功，而是簡單地說了謝謝你。
因為他知道，陳捷給他的，遠比一份功勞要多得多。
陳捷給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窗戶，讓他看到了一個更高的，思考和解決問題的維度。
“林處，您千萬別這么說。”陳捷連忙站起身，“沒有您和周主任的信任與支持，我連發(fā)言的機會都沒有，這份功勞，是屬于我們集體的，更是屬于您的。”
林南東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半開玩笑地說道：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滴水不漏了，有時候讓我這個當處長的，都覺得有點壓力。”
他看著陳捷，沉吟片刻，語氣鄭重起來：
“陳捷，經(jīng)此一役，你在研究室，算是徹底站穩(wěn)了腳跟，但我也要提醒你，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進入了很多人的視野，這里面，有欣賞你的，自然，也免不了會有嫉妒你的。”
“你未來的路，不會一帆風順，一定要記住周主任跟你說的話，懂得藏拙，懂得守靜，把才華用在刀刃上，而不是時時刻刻都鋒芒畢露。”
“是，林處，我一定謹記。”陳捷誠懇地點了點頭。
林南東這是在跟他說肺腑之言，是在真正地關心和愛護自已。
這份情誼，他記在心里。
從處長辦公室出來，陳捷深吸了一口氣。
醫(yī)改風波，算是告一段落。
他不僅完美地完成了任務，更重要的是，通過魏振國這條線，他與國家衛(wèi)生系統(tǒng)的高層，建立起了一種無形聯(lián)系。
這又是一顆看似閑棋，卻可能在未來，發(fā)揮出關鍵作用的落子。
……
醫(yī)改風波的塵埃落定，并未在中央政策研究室激起太大波瀾。
對于這里的每一個人而言，完成一項重大課題，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短暫興奮過后，一切又迅速回歸到那近乎壓抑的平靜與高效之中。
對陳捷而言，這正是他上一世，作為技術官員夢寐以求的工作環(huán)境。
這里沒有觥籌交錯的應酬，沒有盤根錯節(jié)的人情世故，更沒有需要費心揣摩的領導喜好。
在這里，唯一的硬通貨，就是你的思想，筆桿子，以及解決問題的能力。
每個人都像一顆高速運轉(zhuǎn)的齒輪，埋首于自已負責的那一小片領域，但又通過一份份報告、一次次研討，與整個國家機器的運轉(zhuǎn)緊密相連。
陳捷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已寫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成為未來某項國家政策的一塊基石。
這種感覺，讓他無比著迷。
他就像一塊被扔進瀚海的干癟海綿，以一種近乎貪婪的姿態(tài)，瘋狂地吸收著這里的一切養(yǎng)分。
研究室資料館，成了陳捷新的圖書館。
這里存放著大量不對外公開的內(nèi)部研究報告、歷史文獻、以及歷次重要會議背景資料。
這些在外界看來珍貴無比的秘辛，在這里，只是最基礎的工作素材。
陳捷每天都沉浸在這些故紙堆里，靈魂仿佛穿越了時空，與這個國家過去六十年的每一次重大決策進行著無聲對話。
他看到了成功，也看到了曲折，看到了高瞻遠矚的頂層設計，也看到了基層執(zhí)行中的種種偏差。
這種以上帝視角復盤歷史的感覺，讓他對權(quán)力運行邏輯、政策制定的藝術，有了遠超上一世的、更加深刻的理解。
而陳捷的謙遜與好學，也很快贏得了處里所有老同志的好感。
文稿二處的老張，是國內(nèi)宏觀經(jīng)濟史的專家，陳捷便時常拿著一些關于建國初期經(jīng)濟政策的資料，虛心向他請教。
“張老師，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當年我們要在已經(jīng)有了蘇聯(lián)援助的156個重點項目基礎上，還要提出大干快上的口號？這在客觀上不是造成了資源浪費和經(jīng)濟結(jié)構(gòu)失衡嗎？”
面對陳捷這種學生氣十足的問題，老張總是樂于解答。
他會從當時的國際環(huán)境、國內(nèi)的趕超心態(tài)、以及領導人個人風格等多個角度，為陳捷細細剖析。
而陳捷總能在解答基礎上，提出更深層次的問題。
“那您說，這種熱情驅(qū)動的經(jīng)濟模式，背后反映的是不是一種我們民族性格深處，對于‘落后就要挨打’的歷史焦慮？這種焦慮，在今天，是不是依然以某種形式，影響著我們的決策？”
這種舉一反三、直指本質(zhì)的追問，常常讓老張這樣的老專家都陷入沉思，繼而對這個年輕人的悟性贊不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