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答應了嗎？”
“答應了個徹底，就像是死刑犯奢求再給自己一次機會那樣，對我們承諾給他的獎勵深信不疑。”
聽到電話那頭如自己所料的回答傳來，并不顯意外的老牙看了眼手中的文件隨即一笑。
“人在絕望的時候會對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深信不疑，所以我們就給他們想要的，一個希望，也是一個陷阱，更能讓他們對祖國履行最后的忠誠。我們確實做到了我們所承諾的，只不過是用另一種形式而已。”
“嗯哼——接下來呢？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嗎？”
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發問，看著手中剛剛發來已經被證實了的情報。
將手中文件隨手一撂后的老牙徑直回道。
“未來科技總部派了一個調查小組來興師問罪，最近不利于公司的負面輿情實在是太多了。領頭的是未來科技公司防務理事會副理事長，安祖.考麥克，就是那個經常叼著雪茄上電視的大肚老禿驢，詳細資料我稍后會發給你。”
“時間表上來看，考麥克和他的調查小組應該是明天抵達。不出意外的話，給他探路踩點的先鋒現在應該已經到你們那邊了，有看到相關的蛛絲馬跡嗎？”
以標準斯拉夫蹲的架勢蹲在馬路牙子上叼著煙，邊打手機邊轉頭側望的“雷雨”，看了眼那輛依舊還沒開走的雪佛蘭SUV，兩個保鏢樣的墨鏡西裝男仍跟樁子一樣站在車邊等候。
“那大概是有的，有不知道干什么的公司狗在碼頭外等人，看起來像是在等什么大人物。”
“嗯——不想太過張揚導致暴露，但又不愿丟了自己的個人牌面，這幫‘既要也要’的美國佬就這吊樣，是他們的作風。”
“估計人是乘船趕到的，大概過會兒你就能看到什么人從碼頭里出來上車，可以派人盯一盯，但小心別暴露。”
“另外——”
拿起自己提前制定好的計劃書，最后確認了一遍其上的細節，至此已經下定決心要干這一票的老牙緊接堅定道。
“既然如此，我估計考麥克明天就到是八九不離十了。”
“帶上你的人開始吧，把需要的東西都提前準備好、發放到位，到時我這邊會提供用以支持行動的更具體時效性情報，記得保持聯系。”
“老板知曉并高度關注了我們此次的行動，所以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絕不能被未來科技抓到任何把柄。最糟糕的情況下該怎么做，這你是知道的。”
聞言的“雷雨”當然知道老牙在說些什么，指代怎樣的意思。
從十年前的阿富汗到如今的非洲，“雷雨”作為對外情報局的老員工一直跟著老牙東征西闖，各種該見不該見和常人難以想象、更未經歷過的事都遭了個遍。
在這一過程中，很多同組的老戰友與同志們都犧牲了，有些甚至是死無葬身之地到現在也不見尸首，大抵只有對外情報局的檔案室里還能找到他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但這不重要，吃什么飯干什么活兒的“雷雨”很清楚這就是自己的宿命，更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與之對應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的果斷干脆。
“我明白，需要的話我會帶人上去補槍的，但愿這隊狂熱分子不必讓我做到那一步。”
“別太悲觀，我們只是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他們能從炮彈導彈滿天飛的戰爭前線活下來就必然有足夠的本事，比起惦記自己上去擦屁股，他們的表演反而更值得期待。”
結束了與老牙那邊的通話，剛剛收起手機準備起身的“雷雨”，下意識一轉頭便看到了果真有人從碼頭里出來。
一路直奔上了那輛距自己不遠的雪佛蘭SUV，在兩名鞍前馬后的西裝墨鏡保安伺候下揚長而去。
“‘雷雨’呼叫‘海燕’，目標開始移動，重復，目標開始移動！跟上去，但注意距離，保持聯系。”
“‘海燕’收到，已經出發了。保持聯系，完畢。”
搭載著神秘人物的雪佛蘭SUV剛開動不久，一輛看起來破破爛爛，能很好融入到當地環境中的小面包車便跟了上去。
安排完現場的“雷雨”也不做逗留，隨即帶著偷渡客小隊上了不遠處街道旁停著的另兩輛面包車，一腳油門便直奔落腳點而去。
待到車門再度開啟時，赫然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破敗不堪的豬肉加工廠，連大門口的招牌都少了顆螺栓斜歪下來，看起來大概是不會還在生產肉制品做生意了。
“我們——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被帶下了車望著眼前陌生一切的涅雷什金不明所以，試探性地朝一旁帶路的“雷雨”發問。
一把推開了“嘎吱嘎吱”的生銹大鐵門，向著保安亭里探出頭來望風的警衛隨手打了個招呼，繼續帶隊前行的“雷雨”這才回道。
“帶你們領取干活兒用的工具，難不成你們打算赤手空拳去干掉被防彈汽車，和至少十幾名持槍安保護圍起來的大混蛋嗎？我這兒就有你接下來需要的東西。”
“開門吧。”
話音未落隨手一揮下令，會意的隨從立刻走上前去，拉開了穿過院子后近在眼前的廠房大門。
看得出來這“嘎吱”聲不斷的鐵門早已生銹嚴重，不比剛才的院子大門好開到哪兒去，也不像是有人經常來光顧開啟的樣子。
不清楚自己接下來將會看到什么、遇見什么事的涅雷什金屏息凝神，連帶著他手下那些其他偷渡客也都全神貫注。
而當廠房大門完全開啟，內容物透過門外照射進來的陽光完整呈現時。
自以為自己足夠見過大世面的涅雷什金，依舊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這些都是北約裝備，西方的武器？”
“不止，還是北約裝備中最高一檔次的，就是你們要干掉的頂級軍火商未來科技制造的東西。”
“喏，瞧瞧這個。”
說著，已經走到武器箱跟前的“雷雨”抬手一拎、甩手一投，一把嶄新開箱的步槍就被丟向了還在原地發愣的涅雷什金。
“喔！見鬼！”
事發過于突然以至于反應稍慢、差點沒接住，好懸沒給這支嶄新步槍掉地上的涅雷什金將之堪堪拿穩，這才得以仔細檢視把玩。
驚嘆的語氣隨即脫口而出。
“這是——N4，諾維斯基N4？美國人的頂級貨？你——怎樣的門路才能弄到這東西？”
“嗯？你居然認得？很好，看來還是見過稀罕貨的，不過——”
只給空槍沒給彈的“雷雨”完全不操心發生什么意外，只顧拍著手上剛開箱時沾到的灰塵上前笑道。
“這不是諾維斯基N4，而是未來科技的授權生產版本，未來科技給它起名叫‘區域突襲F1’，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在搞賽車，呵。”
“就和過去一樣，未來科技用商業運作在政商旋轉門里來去自如。他們有的是人脈和手段以及大把的政治獻金，去獲取到自己所認為任何有商業價值的東西，不管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就比如你手里的玩意兒。”
“不過是造槍的破落戶而已，強如HK，在他們眼里也狗屁不是。‘那些小胡子的后代只配給我們舔皮鞋，舔到死再讓他們的子孫來舔、永遠輪回’，之前被扒出來的電話竊聽錄音里是這么說的，對吧？”
有意跟涅雷什金套近乎的“雷雨”就著話題多嘮了兩句。
也確實能感覺到彼此間距離，在一點點拉近的涅雷什金隨即回道。
“意思是，要我們用這東西去刺殺？用未來科技的武器去干掉未來科技的目標？”
“嗯，這不好嗎？還是說下不去手？”
“......”
心中一驚的涅雷什金哪敢承認是后者，立刻慌忙不迭地表忠心回道。
“沒有沒有，我只是——很驚訝于能搞到這些東西。”
“之前在頓巴斯，我見過未來科技的雇傭兵部隊。他們裝備非常好，但穿著霍霍爾豬的衣服來隱藏身份，聽人說他們不是一般的雇傭兵，而是退役后直接無縫銜接進公司入職的前美軍精銳。”
“他們當時手里拿的就是這種步槍，那時我以為是諾維斯基N4，現在看來不是。”
“我本想借機上去套近乎試著要到手把玩一下，但安德烈跟我說‘算了吧，咱們這群叛徒走到哪兒都被人看不起，俄國人看不起、烏人也看不起，騎在烏人頭上的未來科技就更看不起咱們了，你這不是上去找打臉嗎？’。”
“我——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算了。過了今天也許都沒明天可活，何必在乎一支只是看上去有點漂亮的槍。”
“哦？那那個安德烈還挺有自知之明的，腦袋似乎很清醒，他在這隊人里嗎？”
跟著“雷雨”的轉頭視線，一起朝自己身后衣衫襤褸如要飯花子般的偷渡者小隊望去。
只是涅雷什金接下來的回答，就有點讓人感到意外。
“他死了，被你們的一發‘紅土地’炸死的。”
“他當時試圖沖到一輛被炸斷了履帶的坦克上救人，我說別去，但已經來不及了。結果他剛爬上坦克，一發長了眼睛的炮彈就攻頂砸了下來，把他和坦克一起炸成了直徑起碼有十五米的大火球，后來我才聽別人說那是‘紅土地’干的。”
先用地雷或者小型自毀無人機搞癱坦克，再用152毫米“紅土地”激光制導炮彈精確補刀、定點消殺。
很常見的俄軍反坦克絲滑小連招，較之一般的反坦克導彈等手段也更安全高效。
被152炮彈直接命中，外加坦克彈藥油料殉爆瞬間帶走，倒是死得毫無痛苦算是“福報”了。
聽到這小插曲的“雷雨”不多言語、只是笑笑，轉而又來到一旁的另一口武器箱跟前，一腳踢開箱蓋取出其中的盛放物雙手展示。
“84毫米肩扛式無后坐力炮，未來科技對古斯塔夫的改進升級款式，加裝了先進光電火控系統與激光指示器，能夠發射并引導激光制導炮彈準確命中目標。”
“有效射程700米，能夠擊破650毫米的均質鋼裝甲，對你要干的活兒來說妥妥夠用了。”
“拿上它，轟飛掉護衛的防彈安保車輛，然后上去破開車窗車門，把必須干掉的目標打成馬蜂窩。”
“你的頭戴式運動相機會捕捉下第一人稱視角的現場畫面，直到你們完成任務撤離、我確認過之后，你們就將再次回歸祖國母親的懷抱。”
是會回歸懷抱不假，但卻是以身死他鄉的形式。
反正你們又沒問，我不說也不代表我撒了謊，這怎么就不算回歸了呢？
尚不知這一切的涅雷什金望著手中剛剛接過的炮筒子，心中不說百感交集也得是五味雜陳。
明明干了這一票就能回家，卻感受不到一點即將美夢成真的欣喜，似乎總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但也具體說不上來。
思前想后，只能拿“大抵是想多了”來勸慰自己不再去想，況且從一開始也根本沒得選的涅雷什金只能點頭回道。
“明白了，既然有這些，就算那混蛋是坐在步兵戰車里，我們也一定能給他轟出來再滅掉。”
“我看見過未來科技的那些公司雇傭兵所做的勾當，他們護著一群穿白大褂的，就守在野戰醫院里。”
“不是治病救人，而是拿著客戶下好的訂單現場檢驗，一旦配型成功就現場拉走‘掏心掏肺’。開膛破肚的尸體在野戰醫院外的尸坑里橫七豎八，起碼有上百具。”
“有送來傷員的戰友恰好目睹了這一切，當場就要發作，結果被槍頭上裝著消音器的未來科技雇傭兵立刻擊斃，他甚至都沒來得及上去理論就——只能說還好我站得遠，否則恐怕會被當成同黨。”
“......我了解了，那你打算怎么回報這些未來科技的渣滓們？”
聽到如此提問，原本還在擺弄剛到手空槍的偷渡者們，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動作，齊齊望向充當話事人的涅雷什金這邊。
對別人下手可能會尋思些什么。
但對未來科技，可談不上一絲一毫負罪感，甚至覺得對方遠比自己還要罪有應得的涅雷什金，只是簡單回道。
“他們怎么死都不為過，普里戈津會在地獄里好好招待他們，而我們則負責把目標給普里戈津送過去。”
“哈，就這句話，算是你說對了，我再聽一百次也不嫌膩。”
笑語中拍拍手示意準備收隊。
方才已經通過無線電，接到了“海燕”準確回報的“雷雨”，斷定行動下手的時機就在明天。
接下來這不到24小時的時間，就用來給涅雷什金和他的亡命徒小隊熟悉裝備，做戰術編排規劃即可。
一幫從尸山血海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老炮灰不需要太多功夫，這么點時間就已經足夠。
“行動所需的彈藥會在明天行動開始前分發給你們，你們有大約不到24小時的時間來制定戰術、商量怎么配合，車輛也會在行動開始前一并提供到位。所以不需要胡思亂想，好好考慮怎么把這一票搞定就行。”
“......”
被叮囑完以上這些的涅雷什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心中似有很多話、許多的問題，但就是不知該從哪兒說起。
直到耳畔回蕩著余音，眼見“雷雨”抬腿邁步準備離去之時。
意識到再不說已經來不及了的涅雷什金，終于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覺得你不像是雇傭兵，否則怎么會搞得到這些？”
“雷雨”很能理解像涅雷什金這種人內心中的惶恐不安，對初來乍到的陌生人與事絲毫不熟悉的本能焦慮。
話已至此多說兩句也無妨，只要這幫人能給自己把明天的事辦好，不介意多浪費兩句口舌的“雷雨”只是停下腳步、回頭笑道。
“你覺得我是什么人，那就是什么人，決定權在你。”
“至于那些東西......逛過本地武器市場嗎？了解過未來科技在這片土地上吃了多少場敗仗了嗎？”
“這里的基層組織度和管理基本為零，是現實版的GTA，是犯罪者與雇傭兵的天堂。意味著你能買到幾乎任何本地已有的東西，只要價錢合適。”
能把話解釋到這份上，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知道自己是“戴罪立功”之身的涅雷什金沒有再多問，知道應該到此為止、多說無益。
直到“雷雨”領著人遠去，空留腳步聲漸行漸遠回蕩。
身處這座被嚴密看管、限制了自由的據點內，守著一堆“有槍無彈”的干活工具，沒有任何通訊手段可以與外界取得聯系。
感覺一切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甚至有些糟的一名偷渡者，終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武器箱上抱怨起來。
“太壓抑了，不知道為什么，來到這里到現在我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這個。”
“這是我的錯覺嗎？還是說你們也有這種感受？我不明白。”
收拾著武器箱內的配件，開始組裝自己新鮮到手的一等一先進自動步槍，使之在行動開始前達到最佳狀態。
邊忙活邊回話的涅雷什金倒是看得很淡。
“腦子放空，不要去想多余的，想了也沒用。”
“你沒死在頓巴斯已經算走大運了，戰場局勢一天比一天明顯，北約和那些走狗們已經開始失敗倒計時。”
“在倒計時歸零前，這是我們最后的機會，否則就只有一死，也不會有任何人憐憫或者記得我們。”
“......你真覺得我們能贖罪嗎？真的能得到寬恕？能回得去？”
那句“叛徒沒有明天”的真理在俄羅斯實在是太過深入人心，被天生刻進了幾乎所有斯拉夫男人的骨子里，以至于到了如今這一步還有人覺得懷疑、難以置信。
作為領隊，涅雷什金能回答的只有簡單一句。
“除非你有更好的選擇，否則把嘴閉上，我不想聽無用的廢話惡意制造焦慮。”
“......”
堅定的話音回蕩在廠房內，不是因為服從而是因為真的沒得選的認同。
很快，不再言語的一眾偷渡客，便無需下令地開始默默收拾起各自的行頭裝備，再也沒有一句質疑或發問。
時間過得很快，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行動的時刻近在眼前已經到來。
幾乎一夜無眠，現在也忘了或者說壓根不知道昨夜到底在想啥的涅雷什金，終于再次見到了帶人上門來的“雷雨”一行人。
“都休息好了嗎？我希望是好了，因為你們沒有多余時間可以補覺。”
“這些你們收著，單兵防具還有行動用的制服，把你們身上那些破布趕緊換了，起碼像個人樣再去干活兒。”
“......”
聽著“雷雨”的介紹走到跟前，看著腳邊這些被一箱接一箱抬出車來的已經裝好插板，顯得鼓鼓囊囊的防彈衣。
隨手拎起一件前后翻轉看了看，又從夾層中取出比手掌還厚的頗有分量防彈插板，伸手拍了拍發出實心的回音。
將防彈衣重新收拾好又撂回了箱內的涅雷什金這才問道。
“沒看錯的話，這是昨天在碼頭上見到的未來科技部隊軍裝吧？為什么要我們穿這些去辦事？我以為盡量低調些、普通化為好。”
涅雷什金還在想隱于人群方便撤離的問題，但“雷雨”所在乎的事明顯不在一條線上。
“因為你們要干的事不是光靠低調就能干成的，遠程狙擊和路邊炸彈都不行，必須要看到目標一命嗚呼，身上的槍眼越多越好、炸碎了更是好上加好。”
“這意味著你們必須靠上去，而這些狗皮就是你們最好的護身符，直到你們動手暴露前的那一刻。”
“別那么在乎這些，反正你們已經不是第一次換皮了，把之前做過的事拿來再干一次又有什么不好？何況這是為了你們自己。”
“......”
無從反駁的涅雷什金以行動回應，話不多說徑直招呼人手開始了現場更衣換皮，穿戴上整套準備好的防具武裝起來。
另一邊，還在做臨行前交代的“雷雨”，手指著院子內已經開啟的車庫大門內容物最后說道。
“三輛未來科技翻新的二手悍馬，援助博軍精銳部隊后的倒賣品，這就是你們的座駕。”
“車上有鎖好的彈藥箱，等你們抵達行動坐標后會遙控開鎖，能帶多少就帶多少武裝到位，用出最大的火力干完這一票。”
“但切記，不要有任何不必要誤會的言行舉止，總會有眼睛無時無刻地在盯著你們，都走到這一步了何必前功盡棄？找準目標然后下死手，這就是唯一要做的，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