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我可以先去試著找找朱七，或者那位神秘的老道先生，若實在不行……或許，我可以嘗試，親自去見一見那位景王殿下。”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所有人都沒想到，楊帆會做出如此大膽，甚至堪稱冒險的決定。
他要親自進京，在這最混亂、最危險的時刻，去往風(fēng)暴的中心！
“不可！萬萬不可！”
何心隱第一個站出來，斷然否決，他神色嚴肅，語氣急促。
“楊兄，你冷靜些！如今京師形勢詭異難測，連嚴家那等龐然大物，都說抓就抓，說放就放，可見其中兇險！那景王行事乖張，心性難料，你貿(mào)然前去，無異于羊入虎口！”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楊帆，終于將那個縈繞在眾人心頭的疑問挑明。
“更何況……近來關(guān)于你身世的那些傳言，愈演愈烈。你若此時進京，豈不是自投羅網(wǎng)？無論那傳言是真是假，都可能為你招來殺身之禍！楊兄，當著諸位朋友的面，你能否坦言，你究竟……是何來歷？”
楊帆面對眾人探詢的目光，臉上露出深深的無奈和一絲苦澀，他攤開手，誠懇地說道。
“何兄，諸位，并非我刻意隱瞞。實在是我自己，也對此一無所知。我自有記憶起，便是師父將我撫養(yǎng)長大，教我讀書識字，傳我技藝道理。
關(guān)于父母，關(guān)于出身，師父從未明言，我只知自己是無父無母的孤兒。那些所謂的建文之后、皇家血脈的傳言，于我而言，與諸位一樣，皆是聽聞，皆是迷霧。”
他見眾人雖然仍有疑竇，但神色稍緩，便趁勢提出了折中的方案。
“既然諸位擔(dān)心我進京的危險，那便依呂兄先前所議，將這些猛料交由沐朝弼國公，由他帶入京城，相機行事。至于我的身世之謎……”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也帶著探尋的渴望。
“我也正好借此機會，去尋我?guī)煾福斆鎲杺€明白。
這其中的蹊蹺，也該水落石出了。”
眾人見楊帆言辭懇切，態(tài)度坦誠，回想他平日行事，光明磊落，并無絲毫陰詭之氣，與傳言中那些牽扯皇權(quán)秘辛的形象相去甚遠，心中的疑慮暫時壓了下去，都覺得眼下還是對付嚴家要緊，便依從了他的提議。
計議已定，楊帆立刻行動起來。
他前往城外的觀音寺，通過舊識錦衣衛(wèi)小旗吳明，尋找可靠的門路，準備聯(lián)系上即將返京的沐朝弼。同時，他自己也收拾行裝，打算經(jīng)由運河北上，乘坐官兌的大型漕運船只前往京城，一方面護送證據(jù)，另一方面，也決心去尋找?guī)煾福忾_身世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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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塞外荒漠，深秋的烈日依舊灼人，將廣袤的土地烤得一片燥熱。
景王朱學(xué)，生平第一次披甲執(zhí)銳，率領(lǐng)著一萬五千神樞營精銳，正在進行一場極其冒險的千里奔襲，目標直指卓山。
卓山位于錦州以北的丘陵地帶，向東可以俯瞰遼河平原，戰(zhàn)略位置重要。為了達成突襲的隱蔽性，大軍需要盡量避開人煙稠密地區(qū)，穿越荒蕪之地。
所幸，他手下的吳鼎、郭琥、楊天臣等將領(lǐng)，都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之輩，對于如何隱蔽行軍、規(guī)避風(fēng)險頗有經(jīng)驗，化解了途中許多難題。加之明初遺留的一些長城舊壘遺跡，也能偶爾為大軍提供一些依托和掩護。
表面上，景王始終保持著那副胸有成竹、甚至帶著幾分陰鷙冷漠的鎮(zhèn)定，但內(nèi)心深處，他實則忐忑不安。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主導(dǎo)如此大規(guī)模的軍事行動，盡管他憑借隱秘的情報渠道，料定圖們汗在卓山一帶必有重要的后勤營地和前線指揮部，但具體位置何在，敵軍兵力幾何，他并無百分之百的把握。
大軍行至一片山嶺之下，暫時修整。景王在吳鼎、郭琥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一處高地，俯瞰著下方蜿蜒的大凌河以及遠處連綿的卓山丘陵。向東望去，那片蒼茫的遼河平野之后，就是正被土蠻、女真以及辛愛部重重圍困的遼陽、沈陽等邊郡重鎮(zhèn)。
“多派哨探偵騎，撒出去！”
景王的聲音在干燥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冷硬。
“圖們汗的老營，定然藏在這片丘陵某處水草豐美之地。給本王一寸一寸地找出來！”
吳鼎抱拳領(lǐng)命，建議道。
“王爺，可多向北面派遣精干哨探，追蹤敵軍馬隊和輜重車輛的痕跡，順藤摸瓜，必能找到其主力營地所在。”
“可。”
景王點頭，補充道。
“不僅是北面，每一處山谷，每一片草川，都給本王仔細搜查！主力隨時候命，向前靠攏！”
他看了看天色，果斷下令。
“今夜，大軍穿過大凌河，逼近卓山腹地！”
吳鼎聞言，面露憂色。
“王爺，是否太過冒進？敵軍游騎四布，萬一被發(fā)現(xiàn)……”
景王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正因為冒進，敵人才料不到！他們定然以為我軍會謹守長城，豈會想到我們敢深入其腹地？速戰(zhàn)速決，方是上策！”
郭琥在一旁沉默不語，事到如今，他已無謂冒險與否，只求能在此戰(zhàn)中存活下來，洗刷可能被扣上的罪名。
當夜，大軍借著夜色掩護，果然順利渡過了大凌河。由于當?shù)剡B年戰(zhàn)事，人口早已蕭疏，加之土蠻等部多以劫掠為主，打完即走，并未在平野建立穩(wěn)固據(jù)點，明軍這次大膽的夜間穿插，竟未被敵軍察覺。
拂曉時分，景王再次登上一處山崗。晨光熹微中，遼闊的遼河平野盡收眼底，一片蒼茫。遠處原本屬于明軍的據(jù)點如北門、盤山驛等，恐怕早已失陷。整個平野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籠罩，任何援軍進入此地，都極易被以騎兵為主的敵軍包圍、碾壓。
直到此刻，景王才真切地體會到，為何前任薊遼總督楊博堅決拒絕分兵救援。在這片無險可守的平野上，縱然薊州方向派出十萬援軍，恐怕也難以立足，唯有依托堅固城池，或者像他現(xiàn)在這樣，進入丘陵山地，才有一線生機。
這更讓他篤信，圖們汗的核心營地，必然就在卓山深處的某片草場。卓山此地，南可至錦州，東可威脅沈陽、遼陽，西可聯(lián)通義州乃至喜峰口、古北口，交通便捷，正是設(shè)立前線指揮和后勤樞紐的理想之地。
他立刻命令吳鼎，派出數(shù)千精銳，分成數(shù)股，以拉網(wǎng)式搜索卓山丘陵地帶，并派出機靈之人，偽裝成逃難的百姓或本地獵戶，四處打探消息。
安排妥當后，一連串的命令和高度緊張的精神消耗，讓景王也感到了疲憊，他回到臨時搭建的軍帳中，和衣躺下，沉沉睡去，等待哨探帶回決定勝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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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土默川。
兵部侍郎梁夢龍已經(jīng)在此連續(xù)游說了兩日兩夜，嘴唇干裂，聲音沙啞，然而蒙古土默特部的首領(lǐng)俺答汗，依舊面帶難色，猶豫不決。
夕陽西下，梁夢龍心情沉重地走出俺答的大帳，在營地外散步散心。
他觀察著土默特部的變化，心中感慨。自從大明與土默特部實現(xiàn)封貢互市以來，許多牧民開始逐漸定居，學(xué)著經(jīng)營一些小的商業(yè)和手工業(yè)，生活看似安定了一些。但在這表面的交融之下，不滿和裂痕也在滋生。
他清晰地感覺到，部落里的人分成了兩派。一派樂于見到封貢帶來的和平與貿(mào)易利益，對他這位明朝使者頗為客氣；而另一派，則對明朝懷著深刻的仇恨，認為封貢束縛了他們的手腳，剝奪了他們傳統(tǒng)劫掠的權(quán)利，這些人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
問題的癥結(jié)，似乎就出在辛愛身上。正是由于對封貢政策的不滿，辛愛才悍然反叛，并且得到了土默特部內(nèi)部不少貴族的暗中支持。俺答汗雖然憑借個人威望還能掌控大局，但與各部首領(lǐng)之間，已是貌合神離，難以做到如臂使指。
梁夢龍心中暗嘆，看來此行恐怕要無功而返了。遼東危局若不能盡快緩解，朝廷內(nèi)部還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亂子。
他打定主意，再做最后一次努力，若俺答仍不松口，便立刻啟程回京。
就在他準備轉(zhuǎn)身返回營地時，忽見遠處塵頭起處，一支打著大明旗號的使者隊伍，正向這邊疾馳而來。待到近前，梁夢龍看清來人，不由得又驚又喜！
“國光兄！”
他高聲喊道。
來的正是另一位兵部侍郎王國光！他奉命攜帶一批精良火器和皇帝的密旨，前來游說俺答。
王國光勒住馬韁，跳下馬來，與梁夢龍相見。兩位同朝為侍郎的官員，竟在這塞外的土默川相遇，都生出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梁夢龍將王國光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快速將這里的情況告知。
“俺答推三阻四，難以決斷。我看，根子在于部落內(nèi)部對封貢不滿者眾，辛愛反叛得了不少支持，俺答如今也是尾大不掉，難以全力助我。”
王國光聽罷，嘆了口氣。
“果然不出張居正大人所料。即便我們帶來了優(yōu)厚的條件，恐怕也難以讓俺答立刻出兵。
他如今連自己的大帳都不敢讓我們常住，可見其內(nèi)部之復(fù)雜，對他而言，穩(wěn)定內(nèi)部，遠比幫我們解圍更重要啊。”
兩人相視苦笑，都感到肩上的擔(dān)子無比沉重。遼東的戰(zhàn)火，京城的暗流，與這塞外的博弈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龐大而危險的棋局。
王國光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遞給梁夢龍，低聲道。
“這是張居正大人給你的密信。臨行前，張大人交代，事急從權(quán)，只要不違背大明根本利益，俺答提出的條件，我們可以酌情答應(yīng)。”
梁夢龍接過信，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信中所承諾的讓步程度，讓他這個久經(jīng)官場的人也感到有些過界。但他轉(zhuǎn)念一想，如今俺答的處境同樣艱難。
土默特部自與明朝封貢以來，內(nèi)部已然分化，辛愛反叛更是帶走了大量精銳和人心，各部首領(lǐng)多有盼著辛愛歸來“重振雄風(fēng)”的，俺答自身地位及及可危。若不拿出足夠分量的籌碼，恐怕真的無法打動這條草原上的老狼。
兩人正在帳外沉吟權(quán)衡之際，王國光又想起一事，面色凝重地補充道。
“梁兄，還有一事，你需知曉。京城……已然劇變！”
他隨即遞過一份最新的邸報抄件。
梁夢龍接過，借著落日的余暉快速閱讀，越看越是心驚！太子抓捕嚴黨二百余人又被迫釋放、嚴嵩父子午門白布請罪、嘉靖皇帝發(fā)仙諭令太子前往安陸祭掃祖陵、徐階出任樞密臺大臣、張居正入樞密臺暫掌大局……這一連串的消息，如同驚雷，炸得他頭暈?zāi)垦！?/p>
“這……這變化也太快了！”
梁夢龍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看到邸報末尾關(guān)于自己的任命。
“署理薊遼總督？我？”
他感到一陣惶恐，在這內(nèi)外交困、局勢瞬息萬變之際，接下這個燙手山芋，簡直是坐在火山口上！
“正是！”
王國光抓住他的胳膊，語氣急促。
“正因為事態(tài)緊急，刻不容緩！我們必須立刻再見俺答，務(wù)必說服他出兵！”
兩人不再猶豫，整理了一下衣冠，再次求見，徑直進入了俺答的金頂大帳。
帳內(nèi)，俺答雖然依舊笑著起身相迎，但那笑容背后，卻難掩深深的愁煩與疲憊。
王國光通曉蒙古語，不再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
“大汗，明人不說暗話。我朝張居正大人有言，只要大汗肯出兵牽制土蠻，有何條件，盡可提出！只要不傷我大明國體，皆可商議！”
俺答嘆了口氣，他何嘗不知道遼東局勢已經(jīng)糜爛，明朝這是愿意付出代價來求解圍。但他指著帳外，無奈道。
“兩位侍郎，不是本汗不愿相助。實在是……土默川如今暗流涌動，你們也看到了。本汗若此時帶兵遠離，后院必然起火！自身尚且難保，如何還能出兵助人？”
梁夢龍之前數(shù)次游說，皆是無功而返，此刻見俺答仍是這套說辭，心中焦急，忽然福至心靈，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