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實誠！”
老人微微一笑，臉上的皺子合在一起，顯得很是慈祥。
銀發(fā)青年低頭，不敢去看這位老人的面容。
他的心中充滿了羞愧，不安，以及無地自容。
這是七百多年來的頭一遭！
霎時間，整個魁星殿內(nèi)，都凝聚著一股強大的壓力。
令人生畏，呼吸急促。
良久，魁星老人才再次慢悠悠的開口道：
“這本是對你的一次考驗，可老道怎么也沒想到，你居然會主動放棄......”
聽聞此話，銀發(fā)青年的身子下意識的顫抖了兩下，眼神中的不甘之色更盛了。
他想傾訴，想?yún)群埃氚l(fā)泄，可是卻不敢表露出來，只能默默悶在心里。
道一其實也有很多的話想說，他并非是放棄，而是在挽回星宮這一脈的顏面。
因為他在命運片段里看到了結(jié)果，對星宮這一脈很不利，他是想跟眼前的老宮主說一聲，要不要從長計議。
不然一旦失敗，星宮的顏面可就真的是蕩然無存了......
但是這樣的話，道一始終憋在心里，他張了好幾次口，都無法說出來。
“雖然老道沒有修行天機一道，也窺視不了同境界修行者的命運，但我很清楚，你們這一道的人最是信奉命運果力。”
“命中注定的事情，你們拒絕不了，也改變不了，自然會想著趨吉避害。”
“這不是你的問題，乃是所有命運修行者的共識......”
魁星老人感嘆，目光荏苒，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臉上明顯著些許惆悵之意。
別看他可以卜算到五行宗那個小家伙的具體位置，以及此行的目的。
這不是說明他在天機一道的造詣很高，而是一力降十會，高境界帶來的些許偉力罷了。
換做是同境界的大乘老怪，魁星老人的這點兒占卜能力，可就上不得臺面了。
畢竟越是強大的修行者，其命運氣機越是隱晦，靈覺也就越敏銳。
但凡有人對其卜算，必然會驚動對方！
在中上古時期，那些真正的大能，哪怕身在千萬里之外，縱然隔著無垠星空，只要有人喚其真名，必然有所感應(yīng)！
由此可知，那類強者靈覺的可怕！
魁星老人對五行宗的那個小輩作過卜算，他發(fā)現(xiàn)這個小家伙的命格非常特殊，是他生平未見。
乍看之下，就是普通的命格，毫不起眼。
可仔細感知，又感覺很不對勁兒。
恍若山澗的溪流，涓涓而下，雖綿延不絕，但卻勢小。
一眼可窺之。
實際上卻是滔滔不絕的江河海流，有了洶涌騰躍之勢。
五行宗的那個小家伙便是如此，初看時，是溪流，毫不起眼。
可等過一段時間再去看時，那小家伙卻已經(jīng)變成了一條奔騰的洋流。
仿佛他的命運，隨時隨刻都在進行著變化一般，且是一直壯大的那一種。
要知道，命運一道可不是風雨，和絕大多數(shù)的法則之道不同。
生靈的命格一旦定型，就代表著他的宿命定型，短時間內(nèi)就不可能再有更改。
這是自然規(guī)律！
如樵夫的孩子大概率還是樵夫，地主的孩子長大后，還是地主一樣。
這是命，乃是天注定！
即便后天有變，也不是一蹴而就便可以做到，需要經(jīng)過某種機遇，或是長時間的堅持努力才有蛻變的可能。
眼下的這個外教之人，卻打破了這個自然規(guī)律。
初看時，是一個普通的外教弟子。
細看之下，乃是五行宗罕有的天才。
繼續(xù)看下去，又成了大周天星辰門的竊法者......
這一系列的變化，如卷動的云層，在那里變幻不停。
這是一個異數(shù)！
“弟子愚鈍。”
銀發(fā)青年張了張嘴，沒有聽懂老宮主的意思。
對面的魁星老人晃了晃頭，并未解釋，而是繼續(xù)開口道：
“這世上有很多的事情，并不是由結(jié)果所決定，而是在于【做】這個過程！”
“你是天機一道的窺視者，當你看到一個既定的結(jié)局后，腦海中的第一想法，就是認為不可能，自己做不到。”
“于是便準備逃避，自暴自棄，不再有任何的掙扎反抗......”
“若是每個人都像你這么想，這世間的天地眾生，從他們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注定了他們未來的消亡。”
“既然如此，還活著干什么？”
“干脆大家就都別活了！”
天機推演一道很強大，亦很神秘，乃是最玄秘莫測的大道法則之一。
因為祂可以讓一個人的眼睛穿梭時空，看到過去與未來，屬于真正的禁忌之力。
特別是對那些修行此道的人來說，越是接觸命運二字，就越是對此感到敬畏。
無知者無畏，這樣的人，只存在于普通修士當中。
命運修行者，則不在此列！
“道一，你的天賦資質(zhì)很高，在同齡人當中，當屬拔尖，不然也不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你做出的選擇，就表明星宮少宮主的位置，已經(jīng)不適合現(xiàn)在的你了。”
“你的身份地位，注定了在面對很多事情的時候，不能選擇逃避。”
“在你身上，缺少了一種責任擔當......”
老人輕飄飄的一段話，卻讓銀發(fā)青年的臉色煞白，盤坐在蒲團上的坐姿，都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為了坐上星宮少宮主的位置，他先是跟家族里的同齡人爭，然后和同門師兄弟爭，緊接著又跟月宮，太陽宮的人爭......
縱觀前面那幾百年的歲月里，他一直都在為此而忙碌，從未懈怠過一分一毫。
但是耳畔的話，卻將他那么多年的努力，付之東流......
道一自然是心有不甘！
銀發(fā)青年攥緊拳頭，咬著牙，俊美的面容變得猙獰，硬生生迸出幾個大字，低吼道：
“弟子不服！”
迎著那雙倔強的眼神，老人的表情依舊風輕云淡，甚至還捻須的笑了笑，說道：
“你有什么好不服的？”
“你是不是覺得，一個連你都能占卜出來的天機，老道又何嘗不知道最終的結(jié)果？”
“你是不是認為，老道吩咐你去應(yīng)付那外教之人，是在故意坑害于你，就是想讓你去輸，讓你丟盡臉面，從而失去現(xiàn)在的這個位置？”
銀發(fā)青年不語，瞳孔睜的渾圓，眼珠子好似要凸出來了一般。
盡管他知道這種可能性很小，可內(nèi)心深處總有一個類似這樣的念頭，在那里喃喃低語，恍若魔音。
他卜算了無數(shù)次，每一次的結(jié)局都是失敗！
無論他做了多少努力，那青衣道人最后總能把功法傳承給偷學走......
對于這樣的推演結(jié)果，道一也感到很無奈，幾近束手無策。
“唉，若沒有即將到來的那場大劫的話，五行宗今后的上萬年，恐怕又會誕生一位難以想象的恐怖強者。”
“估計那小家伙將是你們這一代的夢魘，站在你們頭上近萬年......”
老人輕嘆，對面前的銀發(fā)青年很不滿。
這就是他星宮這一代的領(lǐng)頭人啊，沒曾想心性卻如此之差，真的令他感到失望。
越是對比，就越是感到失望，怒其不爭！
“既然你想要一個答案，那老道就給你！”老人的面色變冷，聽不出絲毫的情感波動。
“你修行天機推演一道本是好事，能夠讓你知吉兇，明善惡，斷因果，于修行之路有著很大的幫助。”
“可隨著你對命運一道的造詣逐步加深，你那雙眼睛窺視到的命運碎片愈多，你原本的傲氣，一往無前的決心，也在漸漸的消耗殆盡。”
“道一，你可曾還記得萬靈天驕大會上，你被異族王獸給吃掉半邊身子，卻仍舊死戰(zhàn)不退的身影？”
“你可曾還記得自己意氣風發(fā)，哪怕直面生死，也敢淡然一笑的勇氣？”
聽到這里，銀發(fā)青年眼中的倔強再也堅持不住，只剩下滿滿的羞愧與不甘。
可老人的話還在繼續(xù)：“你是星宮這一代的少宮主，也是咱們這一脈的領(lǐng)頭人，或許整個星宮的未來都在你身上！”
“一個外教之人，來到此地，就等于是來到了你的家里，偷你的東西。”
“你作為堂堂的星宮少宮主，自以為窺透了一點兒命運的皮毛，不去上前與之交鋒，而是通過命機卜算之道，與之進行命運糾纏......”
“最后得出一個結(jié)果，闖入者的實力太強，你不能勝之，便找到了我......”
“你這樣的行為，不是逃避是什么？”
“你還有何臉面再坐在這里？你今后又該如何去面對你的那些同門師兄弟？”
“難道要告訴他們，你是一個連朝對手揮劍，都不敢去做的廢物嗎？”
“反倒挺會給自己的懦弱找理由，你不出手，就是為了維護星宮的顏面，這是為了整個星宮一脈好......”
老人的臉上明顯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神色，多好的一個苗子啊，就是因為修行命運一道，把自己給弄傻了。
趨吉避禍這四個字，居然用在了這種事情上。
連大是大非都分不清楚，不明白自己身處何位，這樣的星宮繼承人，說出去都是一種恥辱！
“道一，你別忘了，你的身份是什么！”
“你是星宮這一脈的少主，你是星宮未來的天！”
“縱然外敵再是強大，誰都可以退縮，獨獨你不能！”
“哪怕前方一片黑暗，哪怕結(jié)局注定失敗，你也要給我去爭，去斗，去撕碎對方身上的每一塊血肉！”
“這才是一位合格的掌權(quán)者！”
說著說著，魁星老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開始破口大罵起來。
修行境界越高，并不代表著沒有脾氣，而是隨著眼界的提升，對很多的事情，自然也就放下了。
不在意了。
可眼下的這一次，魁星老人還是沒能忍住！
道一道一，為什么會叫這個名字？
就是因為【一】代表萬物之始，乃是萬物之源，擁有無數(shù)的可能。
不然這小家伙的也不可能在很年輕的時候，便入了命運一道的門檻。
可魁星老人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本該是一位絕好的苗子，卻被法則道韻給影響了心神，變得退縮起來......
還是心性不足啊！
“那外教小崽子的身上，有他們那一教的老家伙精神烙印存在，縱然老道卜算到了結(jié)果，卻礙于兩教的關(guān)系，不好直接出手。”
“但道一你是小輩，同時你也是我星宮年輕一代的最強者，遇到這樣的情況，你不出面，誰出面？”
“若是斗法，你自己打不過，難道不會叫人一起嗎？”
“光是我星宮一脈的弟子，就不計其數(shù)，只要你開了那個口，什么青年俊杰，什么絕世妖孽，骨頭渣子都給他揚了。”
“即便那小崽子修有信仰愿力之道，可以不斷的復(fù)生，難道還能撐得過你們這么多同門師兄弟的合力嗎？”
魁星老人吹胡子瞪眼，顯然是憤怒到了極致，他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星宮的繼承人是一個蠢貨？
這一刻，他真的是失望至極！
原本對其倚重的心態(tài)，頓時變成了厭棄。
“一個人打不過就喊人，一群人打不過，就喊你族里的老不死出面，去請飛靈族的強者出手，去找陰煞宗的老鬼施展蓋世血咒......”
“你看，明明有這么多的解決辦法，你這個蠢貨卻只想著和人公平一戰(zhàn)！”
“可你有沒有想過，那小崽子跟你斗法，都是借著陣法之力，以及各種各樣的外力，來和你進行周旋的？”
老人怒發(fā)沖冠，胡須都蕩了起來，身上雖無氣勢溢出，但整個魁星殿的星光都隨之震顫。
殿宇內(nèi)的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既然你沒有擔起重責的決心，那就給我滾回去，星宮的未來不能交到你這樣的怯懦者手中。”
老人的眼神冰冷，輕輕的一拂袖，便把銀發(fā)青年給扔了出去。
隨后，老人抬頭，那些星星開始緩緩轉(zhuǎn)動，顯化出一幅畫卷來。
里面正是一位青衣道人的身影。
此刻的洛言正在悠閑的喝著靈茶，并時不時的擺弄著眼前的棋盤。
棋盤之下，正是石碑空間的最上方。
老人抬手，輕輕一點，魁星殿內(nèi)的辰星便噴薄出璀璨的銀輝。
霎那間，星光點點，映射了整個星河。
‘咔嚓’一聲，天穹撕裂，一張大手穿透無盡空間，從天而降，將端起茶杯的洛言給信手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