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穆昶回府去了!”
小霍把消息帶進暖閣,棋桌后方的月棠立刻抬起頭來。
“他身邊其余人呢?”
“都被他遣出去了,包括穆垚。只有他身邊那個幕僚盧照,比他后兩腳跟著回了府。”
月棠捏著棋子摩挲片刻,隨后棄子站了起來。
“去換夜行衣,帶上幾個人,隨我出去!”
走出兩步,她又凝重地停下來:“同時把穆垚他們盯上,告知王爺和太后!”
……
穆昶一聲“事態不妙”,將張燈結彩的太傅府里的喜慶氣氛也沖淡了七八分,穆夫人看著廊下成排的紅燈籠下方的丈夫,情不自禁抓緊了繡著繁復花紋的衣裙。
“出什么事了?”
“皇上方才要走了云兒犯事的案卷,我有不好的預感,他恐怕已經下定決心要卸磨殺驢了。”
穆昶一直走到房門前才停步,把門推開,二人前后腳進門,他轉身將門關上,這才轉過來面向穆夫人。
他臉上的凝重之色,并沒有隨著喧囂被隔去而松懈,反而還逐漸夾雜了幾分郁躁。
“我已經在努力避免這個最壞的結果,沒想到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事先不是已經和他達成協議了嗎?他連兵馬都讓給了我們,為何偏偏在此時下手?!”
穆夫人難以置信,如今局面混亂不堪,皇帝就是再對穆家如鯁在喉,欲除之而后快,眼下也絕對不是個好時機。
“還不是因為月棠不想和我們周旋了!”穆昶恨恨,“這步棋倒是我走得輕率了,本以為我把阿言的命算在她的頭上,她不得不受制于皇權,哪知她如今竟然玩弄起了皇權!”
穆夫人震驚得不知作何言語。
門外丫鬟叩門:“老爺,盧先生回來了!”
穆昶一頓,立刻將門打開,已至廊下的盧照直接走了進來:“太傅大人,宮里有消息了!梁家人已在紫宸殿發現端倪,皇上先前在內殿與人密談,那男子不但年紀與蘇子旭相符,眉眼輪廓也與端王妃有幾分相似!”
“那定然就是他了!”穆昶咬緊牙根,“端王妃和蘇肇我都見過,阿言長相不肖父,與端王妃也不像,因此敢放心在宮里露面;蘇子旭肖父,自然也有幾分肖端王妃,這才在隱藏的情況下也需要戴面具!
“——盯上他了嗎?他現在何處?”
“已經嚴密鎖定了他的下落,但在宮中恐怕難以對他下手。他必定也是身手高強,才會一直隱藏于宮中不曾讓人發現,再者他身邊還有不少同伙!”
“那就不要放松,緊緊盯著,不要讓他逃脫!他是皇帝最大的倚仗了,必須防著他聯絡蘇家軍出動,我們才有機會在最后穩定大局!”
盧照忙道:“還有一事,方才公子遣人回來傳話,說是捉到那幾個提議太傅主審郡主殺人一案的年輕士子盤查審問,發現他們雖無與端王府有勾結,但卻與狀元徐鶴一直有交往!”
“徐鶴?”穆昶冰冷目光底下又浮現出了一抹毒光,“那就是了,此子利欲熏心,當初就曾叛變過杜家,宗人府里月棠籍案的事還有蹊蹺,他只怕已經暗中歸附月棠了。
“去殺了他!
“另外,再按照我早前做的安排,發話下去,讓他們提前做準備。”
盧照眼底銳光立現,很快就點頭領命下來。
穆夫人直等他們說完,盧照離去,才舉步上前:“我聽說徐鶴的前妻被月棠帶走當了身邊女史,徐鶴那等勢利之人,不放過這個能夠攀附的機會也正常,他若歸附了月棠,那這幾個年輕官員便十有八九有貓膩了!
“當初我們竟沒有想到這層!
“月棠這賤人,委實也太過陰險,她竟然拋下這樣的餌引我們上當,關鍵是她還成功了!”
先前在佛堂前向穆疏云發下的宏愿,此時全變成怨氣裹挾了穆夫人全身。
穆昶不受控地來回踱步:“她知皇帝早視我為眼中釘,必定又已知皇帝已讓出十萬兵馬于我,便想出了索性趁兵馬尚未盡掌于我手,反過來引我入局的鬼主意!
“她行事向來目標明確,此番既是認定了我,我們怕是得做好最壞打算了。”
穆夫人一驚:“一個丫頭片子,她難道還真能得逞?”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皇權壓不住她,她如今已經在玩弄皇權!”穆昶目光犀利,“現在哪怕她殺不了我,皇帝也要殺我!并且他已經在行動了!
“跟我的這個仇,她已經從小胡同里逮到褚瑛的時候拖到現在了,她報仇不僅會直接動刀子,她還會借刀殺人!
“她是在利用皇帝殺我!
“哪怕她也有失手的時候,哪怕她也差點被我栽贓,她也一樣有本事翻天!”
穆夫人滿臉的強橫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仿佛穆昶提及的不是那個在她眼里卑鄙兇殘、已然無力翻身的“孤女郡主”,而是一只早就蓄勢待發的涅槃的鳳凰!
月棠無論是自己親手殺穆昶還是聯合晏北或沈太后來殺,皇帝都有可能成為障礙。
可讓皇帝親自來殺,那除了穆家自己,就再也無人能保他們了!
這一招的確出得精準。
而她在那樣的情況下能夠保持冷靜,非但沒有措手不及,反而立刻想出了這個主意來拖延局勢和扭轉危機,也的確當得上這句“有本事”!
“你我與她皆為凡人,既是凡人,誰又會不犯錯?”穆昶緩聲道,“難得的不是算無遺策,是無論何時何地皆能化解危機。論這點,皇帝實不如她。”
穆夫人緊攥雙手:“那當下該如何是好?咱們那十萬兵馬尚未到手,縱有三個將領前往,皇帝若如今動手,他們能趕得上嗎?”
“來得及!到底我身為太傅,穆家在朝中也樹大根深,他便是要動我,也無一上來就下旨賜死的道理。
“我們最多入獄,接下來還要接受審判,起碼一兩個月。
“有這個時間,足夠他們擁兵聲援了。”
穆昶邊說邊走過去將門關上,然后轉身:“不過你我仍得做兩手打算。”
他舉步走入里屋,拐向了擺放著琴棋的西側楠木架子。
穆夫人跟上去,只見全放著自己素日用來的琴棋書畫等物的架子后頭,竟讓他撬開地磚,取出了一只檀木盒子。
穆夫人驚道:“這是何物?”
穆昶把盒子打開,拿出當中大小色澤不一的一摞紙張,說道:“是端王妃昔年所收集的端王次子降生時太醫手書。
“這張將其出生時全身上下各處胎記,痣痕全數記載了下來,連文帶圖。
“這張是其降生時留下的手腳掌紋,其時他尚小,已然難以與現如今的掌紋比對。
“但是別忘了,當初皇后把宗人府里二皇子的籍案從頭全換了,現如今皇帝留存在宗人府里的籍案,是自端王次子被送入宮后立刻取了手腳紋加入籍案的。
“換句話說,即使比不出成年與稚子的掌紋,可他最初入宮留下的那張掌紋圖,一定與當下你我手里的這張是一樣的。”
穆夫人激動得將伸出去的手指立時縮緊。
穆家當年從沾沾自喜坐等著憑皇子外甥東山再起,到鋌而走險定下挾皇子以令天下的決策,就是因為被皇帝的身世之謎壓制住。
可這同樣也是皇帝的軟肋,他并非真龍天子的血脈這點,足夠讓他陷入萬劫不復境地!
端王妃當初能留下蘇家這一后手,自然是用盡力找到了真憑實據的,哪怕當年端王和皇后在宗人府里把籍案做得再徹底,有太醫親筆落印的這份端王次子的出生紙,再有皇帝身上的胎記痣記,指認皇帝就是冒充二皇子的端王次子便手到擒來!
哪怕無人敢讓皇帝剝下龍袍自證,可他越是不脫,世人的疑心就越大,皇帝自己也擔不起輿論翻天的后果!
“他以為自己的身世天衣無縫,卻不承想我當年從端王妃口中聽到這消息時,就已經留了后手!我從她手里得到了這些,誰也沒有告訴!
“不過,現在看起來他應該已經猜到了。”穆昶胡須抖動,“不然他不會這么急著在這當口要對我動手。
“他殺我一是想除去我的壓制,二是想要滅我的口!
“可他休想!我既已走到這步,連兵馬都開口跟他要了,又怎會傷到坐以待斃?”
“那你有何安排?”穆夫人急切地走到他的身旁,“難道現下就要公布出去嗎?”
“當然不。”穆昶一聲陰哼,把桌上事物又全數收入盒子里。“這是我們的底牌,不到最后關頭,用不著它。”
“可皇帝既知咱們有恃仗,恐怕會采取非常手段。”
“所以我也早就囑人做好了防范。”穆昶鎖上盒子,目光陰鷙,“我早就讓人打造了一套機栝,正等裝上就用。
“到時這正院四面,尤其正廳周圍,能堪比銅墻鐵壁,還設有暗箭弓弩,只要我立在正堂主位之中不動,無論來者何人,也無論他們立于何處,我都能夠按動主位上的機栝將其誅殺!
“我有這個,不怕皇帝不來見我。
“但凡他一來,必然受我牽制!”
穆夫人胸脯起伏:“可眼下火燒眉毛,來得及嗎?!”
“當然來得及!”穆昶跨趟走到窗下,“老二被發配去邊關那些日子,你以為我在蟄伏做什么?
“我正是在做準備!
“機栝的基礎配件我早就讓人花了幾個夜晚埋下去了,如今只消將弩箭暗器裝上即可!
“他們再快,難道還能有我快?!”
穆夫人跟著走到窗下,果然只見外頭已來了不少護衛,正各扛著一個沉甸甸的箱子前往前方廳堂!
看他們行動的速度,似同扛著千軍萬馬!
穆夫人松了口氣,但又難忍激動:“也就是說,咱們要與皇帝攤牌了!”
“必須攤牌!我要讓他當著我的面,在我手上這份證據與蘇家之間做選擇!”穆昶厲聲道,“他必須舍棄蘇家選擇我!而只要他把捉拿蘇肇的旨意一下,咱們那三個將領也差不多要率兵而上了,到時我便挾天子調動在京的兵馬,以月棠殺害宮人欺君罔上為名,向她發動攻擊,她和晏北以及沈氏,這一次都必須死!”
穆夫人緊張地踱步:“我們有這份證據在手,既然你也已經做好了防范,皇帝必會受制。只要他為這份證據低頭,那就等于成功了大半!
“畢竟只要這份證據不泄露出去,他就是君臨天下的皇帝!他有無上權威!
“可是,萬一他以傾覆穆家為目的,不管不顧先滅口再說,那我們——”
“一模一樣的盒子我還準備了八個!”穆昶脫口打斷她,“它們分別放在京城四面八方,由我們自己的人掌管著,盧照方才已經按我的吩咐去下令了。皇帝若要立刻起殺心,還得掂量掂量一共九個盒子里,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證據!
“也得好好思量,究竟他在殺了我之后,真的證據會不會立刻呈現在文武百官甚至是沈太后面前!”
穆夫人聽到此處,震驚之中又夾雜起了欽佩。
“既有如此萬全之策,那我們還怕什么?此番,定然要與皇帝分個高低!也要徹底把云兒的仇給報了!”
“我確然是如此做的打算。”穆昶把盒子放下,“只要那接掌十萬兵馬的三個將領不失手,便無問題。”
穆夫人面現猶疑:“那邊進展如何?”
“已讓壵兒派人去追了,尚未有消息。”
這句“尚未有消息”,讓穆夫人必勝的決心上又浮上了一層陰云。但她很快又斬釘截鐵道:“那三個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將,也知道傍著我們穆家便能飛黃騰達,就算為了他們自己的前途,他們也必不會出錯的!”
穆昶凝望前方廳堂護衛們良久,才緩緩頷首“嗯”了一聲。
當然是不能夠出錯的,那批兵馬是他從皇帝手上搶來的護身符,是他們能一招定局的關鍵!
一旦他們出錯,穆家便只剩下魚死網破一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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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底能完結,年過完了,也開學了,各方面也調整好了,應該沒有事情讓我再斷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