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爆竹聲從凌晨至晌午不曾止歇,當一朵藍色的煙花在陰云為背景的天空之下綻放出了異樣的光芒,城門之外小樹林邊緣的晏北從獵戶的茅屋里走出來,叉腰望著天空,然后接過身后侍衛遞上來的熱茶,吹了一口騰騰的熱氣,朝后方揮了揮手。
頃刻,茅屋里又走出來一員五大三粗的大將,走到他身后,同望著天空殘余的那縷藍煙,絡腮胡子高高翹起:“比預計的時間還提前了一刻鐘,穆老賊看來是真沉不住氣了。”
他環視一圈周邊:“天色也不早了,你也該準備準備入城了!”
晏北點點頭:“你傳信給我姐,阿籬就交給你們了!”
“你就放心吧!”大將捋了捋絡腮胡子,“阿籬要是出了差池,你姐一個人也能把我們崔家給掀了!”
晏北笑著拱手,拜了一拜,然后扯下身上的外袍,彎腰又回了茅屋。
藍色煙花亮起的瞬間,月棠正在永慶殿聽韓翌回話。
她走到窗邊,直到天空的星火完全熄滅之后才回過身來:“宮中禁軍下次換班什么時候?”
“申時,每三個時辰一班,梁昭有四個侄兒,完全能夠滿足每一班都有人盯梢紫宸殿,還能留下一個人暗中行動。”
“現在已經是申時一刻,這么說已經有人輪上去了。”
“沒錯。”韓翌點頭,“晌午梁家突然有人提出插隊換班,魏章就想到了是穆昶在背后授意。
“如今竇大人已經暗中發話下去,接下來當值的所有皇城司官兵都會嚴密注意紫宸殿的動靜,尤其會抽出人手,專門留意梁家人的舉動。”
月棠微微頜首:“穆昶雖然無法像紫宸殿伸手,但梁家人已經只能依附于他。
“這個時候他攛掇梁家人盯著紫宸殿,必然就是為了抓住蘇子旭。”
她伸手拿起茶幾上溫度晾到剛剛好的參茶:“我們也去助一把力,他不是要給宮里上折子,告蘇肇嗎?
“你再給他加把火,把這風聲傳出去!
“王爺天黑之前會進城,等他人到了,再借兵部造一波勢,把蘇家這些年的異常之處全都在朝堂揭發出來!我們殺他個措手不及!”
“郡主!”
話剛落下,門口的侍衛已經大步走進來:“王爺回來了!”
月棠順勢看去,果然見門外來了個布衣人,不是喬裝成了平民的晏北又是誰?
她迎上去:“你回來的正好,穆昶已經遞上了狀告蘇肇的折子,打算和皇帝撕破臉,我打算將計就計!”
“我都聽到了!”晏北道,“他把折子直接送進了宮里,而不是當著朝臣之面撕扯出來,足見他還不打算撕個魚死網破,搞得最后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不想做的事,我們偏偏要幫他做!”
月棠點頭。
“蔣紹!”
停在了門外的蔣紹也立刻跳進了門檻。
“讓樞密院即刻也上折子,告蘇家暗通敵國,當年蘇子旭失蹤,至今沒有找到下落,種種跡象都指向他帶著人馬投奔了敵方!
“天黑之前,務必幫著穆昶把蘇子旭薅出來!”
“是!”
……
昨夜沈太后連夜到來后,皇帝等于被看守住,暗地里恨得咬牙,無奈沈太后揪住了阿言昨日在永福宮挑撥阿籬和四皇子的把柄,讓她以一柄阿言疑似奸細的罪名扣住,無法強行出宮主持審案。
好在已經安排了穆昶作為主審,至少沒有讓沈奕保持這個大局,左思右想,這件事情最壞也不過是穆昶順藤摸瓜查到了蘇家。
也不至于天塌了,畢竟答應給穆昶的幾萬兵馬況且沒有到位,曾經與他們勾結的梁昭又已經被斬,他手頭沒有任何兵力,便是知道了蘇家暗中幫自己,也翻不出什么風浪來。
可前腳他剛把沈太后勸回永福宮歇息,后腳狀告蘇肇的折子就送到宮里來了!
此時沈太后雖然已經離開,卻還留下了幾個中書省的官員,聯合把守著內宮門的皇城司官兵,以護他安全為名,堅守在紫宸殿。
折子一打開,他臉都綠了!
想到了穆昶可能會查到蘇家,沒想到他竟然會堂而皇之地上折子告狀!
穆昶竟然聽信了月棠的說辭,認定了阿言是什么奸細,還把矛頭直接沖向了蘇家,甚至還親自讓晏北去捉拿蘇肇!
這不是要抄自己的老底嗎?
如今他能安坐在這皇位上,還能夠不把穆家放在眼里,不就是因為蘇家在暗地里撐著他嗎?
他竟然釜底抽薪,想去除蘇家,這不等于還是要架空自己嗎?
他兩手發抖的看著下方官員,然后又倏的轉向呈折子上來的官吏:“這折子誰看過?!”
官吏被他的臉色嚇得跪地趴下:“微臣只是奉命呈送,絕不敢擅自翻看!也不敢假手他人!”
皇帝神色稍緩,啪地折子合上,兩手攥起拳頭。
穆昶狀告蘇家,不曾直接闖進宮來告狀,不曾當著朝臣提出此事,而是以遞折子的方式給自己看,看來這不是成心和自己撕破,而是從中窺探到了蘇家,以此來敲打自己的成分居多了!
事情被月棠攪和到了如今這個局面,還想像過去一樣瞞得密不透風,已經不可能了。
穆昶知道了蘇家的存在,一定能夠猜到自己的打算。一山不容二虎,如果能夠把蘇家除去,穆昶當然不會手軟。
但他目前力量有限,到底還是顧忌著自己,只是遞折子敲打。
只要他不曾把這事抖露出去,引來朝堂上下的非議,倒還不怕。
如此琢磨完了,他看向還在發著抖的官吏:“回話給太傅,就說朕知道了,他說的這件事情回頭再議。朕定會給他個交代。”
“皇上!”
地上的官吏還沒爬起來,門外太監又匆匆拿著個折子進來了。“樞密院和兵部聯名遞來了一個狀子,正在門外跪求皇上受理!”
皇帝心頭一突:“什么狀子?”
“他們兩部聯名狀告川蜀將領蘇肇串通敵國,其子蘇子旭昔年,帶領一批精兵失蹤,根本不是犧牲,而是投降了敵國!”
“什么?!”
御案之上哐啷啷一響,杯盤打翻了,皇帝自案后噌的站了起來!
太監也被嚇了一跳,但還是硬撐著往下說:“如今,兩司幾位大人都還在宮門外等著,并且十分激憤,附近衙門里的臣子們都知道了!
“并且……還有好些人懷疑昨夜被刺殺的阿言就與蘇家有關,已經跑去大理寺探聽虛實了!
“他們都在說蘇家圖謀不軌!”
皇帝只覺眼前一眩,兩手撐在案面上,隨后咬牙把頭抬起來:“是誰干的?是穆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