辒辌車緩緩停下。
沉默的車士松開韁繩，靜默下車，侍從們排隊拱衛，將階梯緩緩放至車前。
然后下車的是王雪元與相國。
姬衡在車中安坐，看到王后含笑站在那里，突然又有些納罕：
不知她緣何如此愛笑。
時至今日，姬衡仔細想來，甚至從未見過她生氣憤怒的模樣。
當他踏出車廂，高大的身影籠罩著些微天光，再緩步下得階梯與王后執手時，也同樣旁若無人地將此事問了出來：
“王后因何日日開懷？”
他的、獨屬于大秦的王后，并非不懂朝堂政治的普通女流。
對方愛簪花、美玉、華服，更能與他討論家國大事，且言之有物。
又有若干后世經歷，常常一語令人深省。
如此聰慧，絕不是那等傻乎乎只知后宮安樂的尋常女子。
所以，王后因何日日開懷？
御史大夫與相國微微垂頭，落后一步，深覺自己這等沙礫身份又粗壯了些。
而秦時并沒有隨意敷衍這句話，只是用力握了握姬衡熱燙的手掌，然后認真思索一番：
“因為，每日醒來，大王康健，能得長壽。我亦康健，我亦長壽。”
姬衡一怔。
卻見王后微微側頭，抬目看他，神情專注又柔和。這些話，也確實虔心至極。
姬衡沉默下來。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自己西巡路上，那場突如其來、叫太醫束手無策的洶涌高熱。
他是能于海上設重弩捕巨鯨的秦國兒郎，臂有巨力，曾親自率軍征伐他國。
便是身有傷痛，咬咬牙扎緊傷口，亦能再次調遣沖鋒，處理政務，又或潛心休養后迅速恢復。
章臺宮每日百二十斤的竹簡，都在訴說著他的強健與巔峰。
但，那次高熱渾渾而下，他的身軀重若萬鈞，身上軟薄的衾被都仿佛壓了巨鼎。
高熱伴隨著喘息的熱燙，呼吸都能一片灼痛，雙目渾渾沌沌不能久視。更有腦中思緒紛繁，難以專注，便連他最后想要思索秦國后繼之人都覺得頭痛如絞，難以維持。
那時，馬車在轆轆行道中停下，微微的顛簸中，他仿佛已叩開死國的大門。
但這意念才沉沉遁了下去，就聽宰相王富匆匆來報，有仙師前來贈藥。
那一刻乾坤顛倒，他意志模糊中昏睡，卻又在極短的時間內驟然感知到藥效的啟用……
他很快又重回了自己精力與體力的巔峰。
而在此刻，面對王后這極低微卻又極難控制的喜悅源頭，他在驟然的沉默后，卻也深深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來。
隨后回握住秦時微涼的手：
“王后所說即是，寡人亦當日日開懷才行。”
身后相國與王雪元的腳步齊齊一頓，身子繃緊了才沒絆了個跤。
在這停頓間，二人又猝不及防抬頭向前看去，只見秦王高大的身影與王后相攜前行。
一時間，竟不知是他們一統六合的偉大君主，還是被美人迷惑住頭腦的庸庸國君……
二人對視一眼，眼中寫著相同的一行字：
大王！王后說這樣的話都能敷衍住您了嗎？！
若真是如此，今日晨間章臺宮被拖下去的那名太仆官員，又是什么人呵斥的？
但這念頭才稍稍轉過，在跟隨著大王王后的腳步踏上長長高階之后，轉入拍賣場內，不管是懸掛的夜明珠，還是那巨大璀璨無法言喻的翠青琉璃影壁，都讓相國沉默了。
——倘若歷代王后都有此能耐的話，大王輕而易舉被哄上，那他也是樂見其成的。
再看御史大夫，此刻他捧心皺眉，仿若西子。
顯然當真已心碎了。
而王后似有所覺，此刻突然停步，回頭看他：
“王大人。”
她溫聲說道：“是心中難受嗎？”
御史大夫痛苦道：“是，臣心碎極了。”
這下，連姬衡都忍不住又微微勾起唇角。
秦時也微微嘆氣：她當時當真再三勸過的。
不過，假如誰喜滋滋捧回商周巨獸像后發現是上周的奧特曼，恐怕都會心碎的。
她頓時安慰道：“王大人不必難過，琉璃寶樹日后不必珍藏，隨意置于廳內做擺設即可。”
“等拍賣會圓滿結束后，我再安排琉璃工坊為你打造碗碟杯盞整套，以做安慰。”
御史大夫頓時雙眼晶晶亮。
而王后話語頓了頓：
“只是現下有一事，還請王大人幫忙。”
王雪元頓時精神奕奕。
想也知道，琉璃秘法既然能被拍賣，各家得回去后定然要珍而重之，琉璃必定會炒出高價來。
如此，他的琉璃寶樹自然也不落身份。再加上那些杯盤碗盞拿來宴請賓客……
好好好。
這年輕的御史大夫最愛炫耀府中榮光，此刻已然頰上生暈，格外振奮：
“王后盡管吩咐！”
秦時則笑道：“御史大夫保管國家文書、律令、戶籍、輿圖。而此次拍賣會中，因各處豪商恐湊不出那樣多的金珠玉器，少不得要典賣些田地莊園。”
“王大人有此能力，也請幫忙辨識一二，公證作價。”
如此，才能使得拍賣暢行無阻，以免國庫與大王私庫都有所虧損。
姬衡在旁看著，并不作聲。
他今日之所以帶御史大夫與相國同來，也正是因為王后有此需求。
帝后二人各有默契，如今王后盈盈一笑，秦王自然也面容松緩，并不出聲。
只唯獨秦時有些遺憾：
可惜了，治粟內史如今正忙著籌備她所給的各種種植改善秘法，一時顧不得這里。
否則這清點田畝錢財等事，由他來做亦是得當。
王雪元只是愛炫耀，并非察覺不出大王心思。
此刻略一停頓，便毫不猶豫同樣滿面榮光地拱手道：
“為大王、王后驅馳，臣之本分也。”
說話間，侍從已推開前方門扉。
這是拍賣場中單獨分隔出來的另一區域，此刻只有兩名侍從靜立其中，香薰茶點已備上。
而秦時則問道：“為方便聽一聽各處豪商們講話，王子公主安置在另一側，大王，可需要叫他們一同前來？”
姬衡略皺了皺眉，此刻，少不得要想起王子乘虎那聰慧的頭腦——依托王后之功，對方已許久未曾長日抱病了。
但隨即，王子虔那張承載著空蕩腦子的面孔又驟然閃現，姬衡頓時握拳。
片刻后他嘆口氣：
“遣刀筆吏記載言行即可，就不必召上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