羠灶上，昨晚剩下的半鍋粥已經溫熱，米香重新彌漫開來。
姜婉又從籃子里取出六個雞蛋，就著粥鍋邊的余火煮熟。
一頓簡單的早飯，很快就做好了。
姜婉利落地把自己那份早飯吃完，剛要收拾碗筷，就聽見院子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她轉頭，看見傅斯年已經穿戴整齊地走了進來，只是臉上還帶著明顯的睡痕。
“今天又沒事，你怎么不多睡會？”
傅斯年揉了揉眼睛，聲音有些沙啞：“睡不著了，心里惦記著你們今天送貨的事情。”他看了一眼灶臺：“早飯還有嗎？我跟你一起吃，吃完送你們出村。”
“有，一直給你溫著呢。”姜婉轉身，從灶上邊端出一個粗瓷碗，里面是稠稠的粥和兩個雞蛋，冒著絲絲熱氣。
傅斯年在桌邊坐下，接過碗筷，埋下頭吃了起來。
他吃得很快，甚至有些急。昨天一整天心思都拴在輪椅上，晚上沒吃飯，這會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溫熱的粥滑進胃里，暖意迅速蔓延開來，驅散了晨起的微寒和積攢的疲憊。
姜婉在一旁看著，只是三兩口，碗里的粥就下去了大半。
“慢點吃，鍋里還有呢！”姜婉忍不住輕聲說道。
傅斯年嗯了一聲，速度卻沒怎么放慢，直到把最后一口粥喝盡，又將兩個雞蛋吃完，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沒吃飽的話，鍋里還有不少粥。”
怕他不信，姜婉掀開鍋蓋，一股濃郁的米香味撲面而來。
“真吃飽了。”傅斯年擺擺手，站起身來，“時間不早了，我洗把臉，和你一起去庫房。”
他說著，很自然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姜婉想接手，卻被他輕輕擋開：“我來，你快去準備要帶的東西。”
碗筷收拾完，他順手把灶房擦拭干凈，這才滿意地出了灶房。
冰涼的水拍在臉上，激得他微微一顫，讓他最后一點困意也消散無蹤。
他抹了把臉，再抬起頭時，眼神已恢復了慣常的清明與沉穩。
兩人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東屋里傳來姜大山細微而均勻的鼾聲。
走到院門口，姜婉停住腳步，回身輕輕將兩扇木門合攏，又熟練地掛上門閂。
轉過身，她和傅斯年并肩朝著庫房走去，村道上已經能看到其他早起人家的炊煙，裊裊地升上湛藍的天空。
兩人在村道上拐了個彎，就看到王村長帶著三四個年輕人迎面走來。
王村長一眼瞧見姜婉，臉上透出幾分打心底漫上來的笑意，腳下步子也不自覺地快了些。
“婉丫頭，斯年！”他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已經洪亮地傳了過來，“正要去迎你們呢！”
王村長轉向傅斯年，臉上是藏不住的喜色：“昨晚守夜的幾個小子說，一夜太平，連只野貓都沒靠近。”
“那就行！”傅斯年微微頷首。
王村長往旁邊側了側身，讓出身后的幾個后生：“人我都挑好了，都是手腳穩當，力氣足的。車也套好了，兩輛板車，鋪滿了干草，保準路上顛不壞咱們的寶貝。”
“走，看看去！”王村長招呼著眾人往前走。
“咱們村只有一輛牛車，沒辦法，我又去別的村里借了一輛牛車，兩輛牛車應當差不多。”
說話間，兩輛牛車顯露在人前。
村口的空地上，健壯的老黃牛安靜地立在晨光里，打著響鼻。
車板被厚實的干草墊得蓬松柔軟，嶄新的輪椅整齊排列在車幫內側，用麻繩交叉固定著，繩結都打在不起眼卻牢固的地方，繩套里甚至塞了布頭，防止磨損漆面。
姜婉的目光落在牛車車幫上，仔細看了兩眼，有些不確定地問：“這……這牛車車幫特意加寬了？”
王村長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笑容：“瞧著怎么樣？”
“昨晚我琢磨了一宿，咱們這輪椅比尋常東西寬，怕路上拐彎，顛簸的時候，邊角磕在硬邦邦的車幫上。更何況，咱們這次交貨的輪椅不在少數，要是不加寬車幫，兩輛牛車根本裝不下。”
“后半夜反正也睡不著，索性就喊了老楊頭，連夜給兩輛車都加釘了一掌寬的厚木板。”
說著，王村長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新加的木板，發出沉實的篤篤聲。
“用的都是咱們后山的老杉木，結實著呢，底下還襯了層舊氈子，就算有個磕碰，也能卸掉七八分力。”
“村長，還是你想得周到仔細。”姜婉朝王村長豎了個大拇指，贊賞地夸贊。
王村長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都是被逼出來的法子，能讓東西安安穩穩到地方，比啥都強！”
金燦燦的陽光灑滿了村道。
“既然輪椅都裝上車了，那咱們就走吧？”姜婉正色道：“牛車上拉的輪椅多，路上一定要慢點，寧可多走半個時辰，也絕不能貪快！”
“尤其是過河溝，轉彎的時候，都把牛車牽穩了，兩個人負責照看一輛車！”
四個年輕人應了一聲，自動分成兩組，站在牛車旁邊。
趕車人在空中甩了個清脆的響鞭，兩輛載滿希望與汗水的牛車，車輪緩緩轉動，碾過黃土路面，駛上了出村的大路。
姜婉坐在車頭的干草堆上，半個身子轉過來，用力地朝村口揮著手，“村長，你們回去吧，我們保證把貨順順當當送到，晌午前準就回來了！”
王村長笑著應了一聲，并沒有離開，只是固執地站在原地，望著牛車漸漸遠去，變成黃土道上的兩個小黑點，最后拐過山坳，不見了。
晨風吹動他花白的頭發，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斯年。”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你說……他們這趟，能順順當當嗎？”
王村長抬手，粗糙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正沉沉地跳動著。
他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散不去的憂色：“不知道為啥，從昨晚開始，我這心里頭……就總懸著點什么，右眼皮也跳了一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