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村長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傅斯年一眼,半晌,他才幽幽地嘆了一聲:“你這人啊,讓我怎么說你才好!”
王村長的臉半隱在槐樹的陰影里,聲音卻格外清晰:“這年頭,誰都沒有本難念的經?誰的肩膀上不扛著幾座山?既然合同簽了,手印摁了,那就是鐵板釘釘的事情。咱們石坪村,吐口唾沫是個釘,答應的事情,就得辦到。”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堅決起來,“既然是村里收木料,這錢就必須從村里的賬上走!哪有讓你掏腰包墊付的道理?你的情分,村里領了,可這規矩,不能亂。”
說著,王村長伸手在合同上點了點,“這五十塊錢,我先記著,等輪椅賣了,賬上有錢了,我就分給你。”
傅斯年急忙擺手:“村長,我真不是這個意思,這錢是我自己愿意拿出來的,沒想著要分回來。”
“我……”
傅斯年話未說完,王村長抬手制止,把話挑得更明白。
“我這么安排,自有我的顧慮。萬一過兩天石楊村來送木料,咱們村有人不知內情,見沒走明賬,說些錢貨不清的閑話,反倒讓好事變了味。”
“咱們把賬走明白了,是對咱們雙方負責。”
王村長收起合同,看向傅斯年的眼神里帶著幾分堅持:“斯年啊,你的這份心,石坪村全村老少都記著呢,可公是公,私是私,村里辦事不能含糊。這錢讓你個人墊上,像什么話?”
“沒有誰家的錢是大風刮來的,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掙的,你和婉丫頭還年輕,往后還要添丁進口,柴米油鹽,哪處不花錢?你們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這家底,得一點一點攢起來,要花在更緊要的刀刃上!”
聽著王村長這番掏心窩子的話,傅斯年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心底涌上來,淌遍了四肢百骸。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有些發硬,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王村長見他不再反駁,嚴肅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寬慰的笑意,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一切盡在不言中。
石坪村的鄉親們日夜輪班,鋸末混著汗水的味道在整個庫房彌漫不散,昏黃的光暈下,一雙雙布滿老繭的手在木料上反復打磨、校準。
第三天傍晚,當最后一顆榫頭被木錘敲進卯眼,十五把輪椅整齊地擺在庫房里。
傅斯年直起僵硬的背部,目光緩緩掃過這一排凝聚了全村人心血與期盼的成果,喉頭滾動了幾下。
“成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投入靜湖的石子。
庫房里或坐或站的十幾個人,都怔了怔,隨即,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眼眶。
“這就……成了?”王村長從門口走進來,腳步有些遲疑。
他的目光掃過那一排齊整的輪椅,像在確認一個過于美好的美夢!
兩天前,這個庫房還像個凌亂的伐木場,里面堆滿了長短不一的木板,僅僅是過了一天而已,那些雜亂的木板竟然拼成了一個個價格昂貴的輪椅。
三天,十五把輪椅!
放在以前,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傅斯年轉過身,面向所有眼含熱淚的鄉親們。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這都要歸功于大家這些日子沒日沒夜的辛苦付出。”
“我們流的每一滴汗,熬的每一個夜,都沒有白費!鄉親們,辛苦付出終究會得到回報!這回報,今天就在咱們眼前擺著,在咱們手里攥著呢!”
庫房里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王村長抬了抬手,原本鼎沸的人聲瞬間安靜下來。
他看著眼前一張張疲憊卻興奮的臉,聲音不高,卻帶著讓人信服的沉穩:“大家的辛苦我們都看在眼里,這三天,骨頭都熬松了,弦也繃到頭了。”
“如今輪椅制成了,就是最大的犒勞。今晚啥也別想,都回去,踏踏實實地睡個囫圇覺!”
王村長看向傅斯年,安排得明明白白:“等明天一早,就讓婉丫頭領著幾個穩妥點的后生,把貨送到鎮上。”
“村長放心,一定會把這些貨全都送到鎮上。”傅斯年一口應了下來。
王村長笑著頷首,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你們辦事,我放心。”
“行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早上不用急著上工,睡足了,都在家等婉丫頭的好消息。”王村長大手一揮,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群這才真正松懈下來,說笑聲,呵欠聲漸起,三三兩兩地融進了夜色里。
庫房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傅斯年和王村長倆人。
王村長搓了搓臉,把疲憊搓下去幾分,轉頭對傅斯年說:“斯年啊,你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歇著,婉丫頭肯定還亮著燈等你回家。”
頓了頓,只聽王村長壓低聲音說道:“這批輪椅是咱們村的命根子,不能有半點閃失,我去村里找兩個人來守夜。”
傅斯年聞言,沒有半分猶豫:“村長,你去安排人,我在這里守著。等接班的人來了,我交代清楚再走也不遲。”
“你去叫人吧,有我在,你放心。”說著,傅斯年很自然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擋在了庫房唯一的入口前。
王村長重重地點了點頭,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王村長帶著四個手腳利索的后生回來了,幾個人手里都提著棍棒臉上全無睡意。
“你們兩個,守大門,眼睛給我瞪圓了,一定不要睡!”王村長指派著:“你們兩個,去窗戶底下,耳朵豎起來聽動靜。”
他挨個掃過四張年輕的臉,又壓低聲音叮囑了一遍,“這里頭的東西,比咱們自己的糧倉還要緊,一定不能有任何閃失。”
“半夜里要是真有不長眼的進來,不管是誰,直接給我拎起棍子先把人撂倒!記住!別把人揍死了,留他一口氣。”
“等天亮了,直接把人送進去,讓他把牢底坐穿!讓十里八鄉都知道,動咱們石坪村的心血,是什么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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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辛苦,有了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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