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傍晚。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劉靖率領(lǐng)的大軍前鋒，如同一只張開的鐵鉗，死死扼住了信江北岸的官道。
軍隊在弋陽縣城外五里處落下腳跟，安營扎寨，徹底斷絕了其與北方水陸兩路的聯(lián)系。
連綿的營帳依著山勢起伏，在蒼茫的暮色中，宛如一片新生的森林。
馬匹的噴鼻聲，士卒卸甲的碰撞聲，伙夫營中升起的裊裊炊煙，混雜著秋日泥土與草木的芬芳，構(gòu)成了一曲戰(zhàn)爭前夕特有的序曲。
他沒有在帥帳中片刻停歇，甚至未及卸下征塵滿身的寶鎧，便直接點了狗子等十余名最精銳的玄山都親衛(wèi)，策馬奔出營寨，徑直登上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坡。
夕陽正用它最后的光與熱，將西邊的天際潑灑成一片壯麗無匹的橘紅，為連綿起伏的山巒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邊。
晚風(fēng)自曠野深處吹來，卷起地上的塵土，帶著獨屬于這個季節(jié)的肅殺之氣，拂動著眾人衣甲的下擺，發(fā)出“獵獵”的輕響。
自這高坡之上俯瞰，那座在江南大地上聲名赫赫的弋陽縣城，便完整地呈現(xiàn)在眾人眼前。
它的城墻遠比輿圖上標注的要高大厚實，明顯是經(jīng)過了新一輪的加高與夯筑。
墻體之上，還殘留著大片新鮮的泥土痕跡，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暗沉沉的紅光，仿佛剛剛飲飽了筑城民夫的血汗。
城墻之外，足足五百步的距離內(nèi)，寸草不生，一片狼藉。
那是被守軍刻意清空出來的死地，任何踏入這片區(qū)域的生靈，都將被城頭的守軍盡收眼底，無處遁形。
原本平坦的土地，被一道道縱橫交錯的丑陋傷疤徹底割裂。
深達丈許、寬亦有丈余的壕溝，其深度足以讓沖鋒的士卒失足墜入，再難攀爬。
而在那一道道壕溝之間，則是一片由無數(shù)削尖了頂端的巨木組成的黑色森林。
拒馬密密麻麻，如同猙獰的獠牙，在落日最后的余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然而，這些常規(guī)的防御工事，都并非最致命的。
狗子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那四座巍峨的城門之上。
那已不能稱之為簡單的城門。
每一座主城門之外，都額外向外凸出了一個巨大的、完全由夯土與巨石構(gòu)筑的半圓形堡壘。
甕城。
一個自古以來便專用于吞噬攻城士卒生命的石制巨口。
但眼前的景象，卻比兵書上所載的任何甕城都要可怖——這巨口，竟有兩層！
第一層是外甕城，規(guī)模宏大。
一旦攻城的士卒歷經(jīng)千辛萬苦，撞開外甕城的城門，潮水般涌入其中，他們會絕望地發(fā)現(xiàn)，迎接他們的并非勝利的曙光，而是第二道更加堅固的城門，以及一座規(guī)模稍小，卻更為致命的內(nèi)甕城。
他們將被徹底關(guān)進一個封閉的、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的“石甕”之中。
頭頂、左側(cè)、右側(cè)，三面高達數(shù)丈的城墻之上，密密麻麻的箭垛與投石口，便會毫不留情地降下箭矢與烈火。
“入他娘……姓危的這真是下了血本了。”
一旁的狗子倒吸一口涼氣，他那張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憨笑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凝重與驚懼。
他跟著劉靖打了不少仗，也算見識過不少堅城，卻從未見過如此嚴密、如此不計成本的防衛(wèi)布置。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修筑如此堅固的甕城，所靡費的人力物力，絕對少不了。
“主公，這……這簡直就是個吃人的陷阱！不想危全諷麾下，竟也有如此懂得營造城池的能人。看來，之前的傳聞并非全是吹噓。”
劉靖聽著狗子的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輕蔑，反而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
“能與鐘傳之輩并稱江西五虎，在這片豪強并起、朝不保夕的江南修羅場里，從尸山血海中殺出一條血路，豈能是庸才？”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異常清晰，穿過呼嘯的晚風(fēng)，傳到身后每一名親衛(wèi)的耳中。
“你們都記住了。”
劉靖的目光從遠處的城池收回，緩緩掃過身后這些追隨自已出生入死的悍勇之士。
“領(lǐng)兵打仗，可在方略上藐視敵人，但在戰(zhàn)術(shù)上，必須重視敵人。”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任何時候，都切莫因過去的勝利而心生驕傲，更不可因敵人的些許布置便自亂陣腳。”
“驕傲自大，會要了你們的命，也會要了麾下千百弟兄的命。”
“刺史教誨，卑下銘記于心！”
狗子等人心頭一凜，仿佛被一盆冷水澆下，瞬間驅(qū)散了因鄱陽大捷而滋生的些許驕氣。他們齊齊在馬背上躬身抱拳，沉聲應(yīng)道。
劉靖再次將目光投向遠方，又凝視了許久，直到最后一抹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地之間被一片蒼茫的暮色所籠罩，城池的輪廓也變得模糊不清。
他這才調(diào)轉(zhuǎn)馬頭，語氣平淡地下令。
“走吧，回營。”
……
與此同時，弋陽城頭，南門主箭樓之內(nèi)。
守將危固一身厚重的鐵甲，默然立于箭樓的最高處。
他審視著遠處平原上那片新出現(xiàn)的、星星點點的營地火光。
他曾是危氏家主危全諷之弟，二公子危仔倡麾下的心腹大將。
在那個改變了無數(shù)人命運的鄱陽城破之夜，他是少數(shù)幾個從尸山血海中僥幸逃生的將領(lǐng)之一。
“將軍，劉靖的前鋒已至，看營寨規(guī)模，約莫三千之數(shù)。看樣子是想在此扎營，等候后續(xù)大軍。”
一名副將走到他身后，沉聲稟報。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輕松：“我等依照將軍之策，修筑了這等堅城，他劉靖便是插翅也難飛進來。正好讓他看看，我弋陽不是他能輕易啃下的骨頭！”
危固沒有回頭，臉上沒有絲毫輕松，反而是一片冰封般的凝重。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箭樓內(nèi)燃著火把的昏暗空間，掃過帳內(nèi)每一名將校的臉。
“插翅難飛？”
他冷冷地反問，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一股寒氣，讓箭樓內(nèi)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眾將臉上的輕松笑意，頓時僵在了嘴角。
危固的目光逐一掃過他們，聲音低沉而壓抑：“你們都以為，劉靖一夜之間攻破鄱陽堅城，靠的是什么？是你們口中那些婦孺才會信的妖法邪術(shù)嗎？”
見無人應(yīng)答，箭樓內(nèi)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危固沒有再追問，但這壓抑的沉默，比任何嚴厲的斥責(zé)都更具分量。
他的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炸開了那晚的驚天巨響，那段他余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那不是天際的閃電，而是一團猛然亮起的、刺眼到讓人瞬間失明的橘紅色火光。
緊接著，是那聲并非來自天空，而是從地平線上傳來的，先是沉悶如山崩地裂、再是尖銳如天際撕帛的轟鳴。
然后，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座耗費了無數(shù)人力物力，堅固到足以抵御任何沖車撞擊的鄱陽城門……就像一個被無形巨人一腳踩爛的沙堡，在一種詭異的、無聲的慢狀之中扭曲、崩解，最終化作漫天升騰的煙塵與烈火。
守軍的軍心士氣，就在那一聲巨響之后，徹底崩潰。
那不是戰(zhàn)斗。
那是一場單方面的屠宰，是一場踩踏著自已袍澤的尸骨、毫無尊嚴的絕望逃亡。
他緊緊攥住拳頭，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發(fā)白，骨節(jié)發(fā)出“咯咯”的聲響，全都藏在冰冷的鐵甲護手之下，無人察覺。
二公子……危仔倡。
那個曾經(jīng)在馬球場上鮮衣怒馬、在宗族宴席間談笑風(fēng)生的年輕人，如今卻被囚禁在撫州府最偏僻的西跨院里，成了整個危氏家族最大的笑柄和恥辱。
他想起了從撫州傳來的那些流言蜚語。
有人說，二公子當晚爛醉如泥，被敵軍的轟鳴驚醒時，衣衫不整地被親衛(wèi)從床上拖起來，未戰(zhàn)先怯。
有人說，他看見第一道火光就嚇得屁滾尿流，是第一個帶頭向南門逃竄的懦夫。
更惡毒的，是那些曾經(jīng)對他阿諛奉承、曲意逢迎的族中子弟，如今卻在酒后高談闊論，說他不過是個只懂玩樂的草包，若非托生于主母腹中，連給大帥提鞋都不配。
廢物……無能……懦夫……
這些詞匯，如同無數(shù)毒蟲，日夜啃噬著危固的心。
你們這群只會在背后嚼舌根的蠢貨，你們懂什么！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夠抵擋的力量！
他甚至聽說，如今連看守那座偏院的下人，都敢給二公子送上冷飯，甚至在背后模仿他當日狼狽逃竄的模樣，引得眾人哄笑。
而大帥危全諷，他的親兄長，只是冷眼旁觀，任由自已的親弟弟，被這些流言和羞辱的口水徹底淹沒。
因為，大帥需要一個替罪羊。
一個為他“清君側(cè)”大計慘敗而承擔(dān)罪責(zé)的替罪羊。
而危固的命，是危仔倡救回來的。
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年在與鐘傳部將的廝殺中，一支長矛陰狠地刺向他的后心，是二公子毫不猶豫地用自已的手臂擋下了那致命一擊。
至今，那道猙獰的疤痕還留在二公子的臂膀上。
這份恩情，他沒忘，也不敢忘。
所以，他才主動請纓，站在這里。
所以，才有了這座用無數(shù)民夫的血汗、更用他的偏執(zhí)堆砌起來的、固若金湯的弋陽堅城。
二公子，你沒有做錯。
錯的是我們，是我們不懂得如何去對抗那種近乎‘天威’的軍械。
但是現(xiàn)在，我懂了。
用土，用最厚最實的夯土。
用最笨最蠢的辦法，去消耗它那驚天動地的力量。
我會守住這里。
我會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守城大捷，狠狠地抽在那些所有嘲笑過你的人的臉上！
我會讓你，堂堂正正地，從那座陰冷的院子里走出來，重新披上你那身銀亮的鎧甲！
深吸一口氣，危固將心中翻涌的激烈情緒強行壓下。
當他再次面對帳內(nèi)眾將時，所有的掙扎、憤怒與溫情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屬于一個沙場宿將的沉穩(wěn)與冷酷。
他大步走到沙盤前，那沙盤上精細地模擬著弋陽城的地形與城防。
他指著那模擬的、堅固無比的雙層甕城模型，聲音斬釘截鐵，如金石交擊。
“我告訴你們，那不是什么妖法，而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重型軍械！威力確實巨大，但并非無解！”
他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冷光，仿佛已經(jīng)看穿了劉靖所有的底細。
“那東西，打得遠，威力猛，但它有個致命的弱點——它只能直來直往！它打不穿我們加厚了三尺的夯土城墻，更打不到藏在甕城之后的內(nèi)門！”
“你們以為，我讓你們耗費如此多的人力物力，不惜征發(fā)三縣民夫，修這雙層甕城，加厚城墻，是為了什么？”
危固猛地一拳砸在沙盤之上，震得代表城墻的木塊都跳了起來，木屑飛濺！
“我就是要讓他打！”
“讓他把他那所謂的‘天雷’，全都砸在我們這最不值錢的土墻上！讓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已的破城利器，變成一堆只能聽個響的廢物！”
“劉靖還想再復(fù)制一夜破城的奇功？他以為我們還會像鄱陽城的蠢貨一樣，傻乎乎地把城門露給他打嗎？”
“他是在做夢！”
危固的目光轉(zhuǎn)向一名負責(zé)城防的校尉，聲音變得愈發(fā)森然：“傳令下去！所有墻垛之后，都給我備好浸透了水的牛皮毯子，劉靖軍中必有火矢！”
“再從民夫中調(diào)撥三百精壯，專門組成‘火兵’，人手一桶水，隨時待命，城中任何一處起火，十息之內(nèi)必須給我撲滅！”
他又指向另一名將領(lǐng)：“告訴城頭的弓弩手，不要急著拋射，沉住氣！等敵軍進入三百步之內(nèi)，再給老子狠狠地打！”
“把軍中那些能開八石‘蹶張弩’的好手，全都調(diào)到角樓之上，我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全軍枕戈待旦，嚴陣以待！讓他攻！”
“他攻得越猛，就證明我們的計策越是成功！待其銳氣耗盡，軍心動搖，便是我等出城掩殺，為大帥建功立業(yè)之時！”
看著危固眼中那股將敵人算計得死死的自信與狠厲，箭樓內(nèi)所有將領(lǐng)心中的最后一絲疑慮也煙消云散。
原來將軍早已看穿了敵人的虛實，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一時間，眾將士氣大振，驕氣頓生！
……
半月之內(nèi)，季仲與莊三兒率領(lǐng)的主力大軍陸續(xù)抵達。
連綿的營帳從五里坡一直延伸到遠處的丘陵，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人喊馬嘶之聲，晝夜不絕。原本空曠寂寥的原野，被這股龐大的軍事力量徹底填滿，散發(fā)出的肅殺之氣，仿佛連天上的云層都壓低了幾分。
中軍帥帳內(nèi)，莊三兒頂著一身厚厚的塵土，甲葉上還帶著未干的雨痕，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聲如洪鐘。
“主公！”
他甕聲甕氣地稟報道：“末將與季將軍已將大軍帶到。只是途中連遇三場秋雨，山道泥濘濕滑，有幾桶火藥和一批雷震子，不慎受了潮。”
說完，他有些懊惱地撓了撓自已那亂蓬蓬的頭。
這些火器可是主公的心頭肉，金貴無比，出了這等紕漏，他已做好了挨一頓訓(xùn)斥的準備。
劉靖此刻正背對著他，對著一幅巨大的、詳細標注了山川河流的輿圖凝神，聞言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甚至沒有回頭。
“無妨。”
他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傳令給炮營的匠人，這幾日天氣晴好，讓他們盡快用低溫文火，將受潮的火藥烘干。攻城之事，不急于一時。”
莊三兒愣了一下，本以為會挨一頓臭罵，沒想到主公竟如此輕描淡寫地揭過。
他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悶聲應(yīng)道：“喏！”
待莊三兒退下，季仲看著輿圖上那條從饒州經(jīng)鄱陽湖，再轉(zhuǎn)信江水路延伸過來的細長糧道，眉宇間滿是憂色：“主公，我軍數(shù)萬之眾，每日耗糧近千石，全賴水路轉(zhuǎn)運。如今危氏水師雖在鄱陽一戰(zhàn)中受挫，但主力尚存，扼守信江上游。他們雖一時不敢與我軍正面沖突，但終究是心腹大患。若圍城日久，曠日持久，一旦糧道被其襲擾，大軍將不戰(zhàn)自亂。”
劉靖的手指，在輿圖上的鄱陽湖水域輕輕敲擊著，眼神幽深如潭：“所以我才要攻。而且要打得兇，打得急，打得讓他以為我急于求成。”
“如此，危全諷的全部心神，就都會被牢牢吸引在弋陽這座堅城之上，他才不敢輕易動用水師去行此險招，斷我糧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接下來的五日，劉靖的大營安靜得有些反常。
除了每日清晨與傍晚例行的操練喊殺之聲，數(shù)萬大軍竟沒有絲毫要逼近城池、準備攻城的跡象。
但這片沉寂之下，是更加緊張的暗流在涌動。
袁襲麾下的騎兵營，被拆分成上百支小隊，每隊十人。
他們?nèi)缤㈤_的漁網(wǎng)，日夜不休地繞著弋陽縣城進行不間斷的偵查。
他們從不靠近城下五百步的死地，也從不與敵軍的哨騎交戰(zhàn)，只是從各個不同的角度，用懷中揣著的炭筆和廉價的麻紙，將目力所及的每一處城防細節(jié)，每一段壕溝的走向，每一座角樓的高度，都一絲不茍地繪制下來。
一張張粗糙簡陋的圖紙，如涓涓細流般被送回中軍大帳，由專門的文吏進行整理、比對、匯總，最終拼湊成一幅越來越詳盡、越來越精準的弋陽城防全圖。
與此同時，數(shù)萬隨軍民夫被組織起來，在營地后方的林地里大興土木。
震天的砍伐聲中，一棵棵巨大的原木被放倒，運回營中。在工匠營的指揮下，民夫們開始熱火朝天地建造云梯、沖車，以及一種高達數(shù)丈、形如怪獸的巨型移動箭樓——巢車。
整個大營于沉默之中，悄然磨礪著自已的爪牙，等待著一擊致命的時刻。
八月十八。
黃歷上書：秋高氣爽，天干物燥，宜動土，宜出兵。
卯時剛過，天色蒙蒙亮，沉寂了數(shù)日的劉靖大營，營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轟然大開。
“轟隆隆……”
大地開始發(fā)出輕微的震顫，仿佛被這頭醒來的巨獸攪動了睡夢。
袁襲一馬當先，玄甲黑馬，率領(lǐng)著整整一千名黑甲騎兵如黑色的潮水般奔涌而出。
他們并未集結(jié)成適合沖擊的密集陣型，而是在沖出營門后，迅速以十人為一隊散開，化作上百股黑色的溪流，朝著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如同撒出去的無數(shù)眼睛和耳朵，警戒著大軍的四方。
緊隨其后，是軍主病秧子率領(lǐng)的“火熾軍”。
五千名步卒排著整齊的隊列，邁著沉穩(wěn)得令人心悸的步伐，在曠野上緩緩展開，最終形成一個巨大的方陣。
刀槍如林，甲光耀日，一股冰冷而慘烈的肅殺之氣，直沖云霄。
再之后，是數(shù)千名被征募的民夫。他們推著數(shù)十架高大的云梯、沉重的撞木沖車，以及三座如同移動堡壘般的巢車，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高坡之上，劉靖端坐于紫錐馬上，身旁是季仲、莊三兒等一眾高級將領(lǐng)。
他平靜地注視著自已的大軍如同精密的器械般，一絲不茍地展開部署，眼神古井無波。
“傳令。”
劉靖緩緩抬起手。
“擂鼓！”
“咚！咚！咚！”
三通鼓罷，雄渾的戰(zhàn)鼓聲如雷，響徹云霄，驅(qū)散了清晨的薄霧。
但劉靖的下一道命令，卻讓身旁的季仲臉色陡然微變。
“命病秧子，率‘火熾軍’第一、第二都，以云梯、沖車，試探性攻擊弋陽南門。以一炷香為限，無論戰(zhàn)果如何，即刻鳴金收兵！”
“主公！”
季仲忍不住，策馬上前一步，他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滿是急切與不解，“弋陽城防堅固異常，更有聞所未聞的雙層甕城。此番強攻，無異于驅(qū)使弟兄們拿血肉之軀去填那無底的深淵！我軍兵力本就寶貴，何以……”
他想說“何以如此草率行事”，但話到嘴邊，看著劉靖那張不起波瀾的側(cè)臉，終究是沒敢將這句冒犯之語說出口。
劉靖沒有看他，目光依舊如鐵，牢牢鎖定著遠方那座如同巨獸般蟄伏的堅城。他的聲音平淡如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冰冷。
“季將軍，你以為，我是在讓他們?nèi)ニ退绬幔俊?/p>
季仲心頭一滯，吶吶無言。
“不。”
劉靖緩緩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種極致的冷靜：“我是在讓他們用命，去為我探明這座堅城的‘虛實’！”
“虛實？”
季仲咀嚼著這個詞，眼神從最初的疑惑不解，漸漸轉(zhuǎn)為一絲恍然。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臉色也隨之變得愈發(fā)凝重起來。
劉靖的聲音繼續(xù)傳來，每一個字都冰冷無比，剖析著戰(zhàn)爭最殘酷的本質(zhì)。
“我要知道，敵軍城頭箭陣的疏密緩急，能支撐幾輪齊射而不至力竭！”
“我要知道，他們那些用以守城的床弩，究竟藏于何處的角樓，其弩箭所不能及的‘死地’，又在何方！”
“我還要知道，城頭的滾石檑木，儲備到底有幾許？城中的后援兵馬，聞鼓而動，需幾時才能登上城墻增援！”
“這些底細，斥候在城外用眼睛是看不出來的，守將危固更不會傻到貼一張告示來告訴我們。所以，只能用人命去試，用我麾下將士的鮮血，去逼他把所有的看家本領(lǐng)，都一一亮出來給我們看！”
“用數(shù)百人的傷亡，換取一份精準無誤的城防脈絡(luò)，徹底摸清這座‘鐵殼’的每一寸構(gòu)造，為我們真正的總攻掃清所有未知的兇險。”
“季將軍，你告訴我，此計得失如何？”
季仲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遠處那些即將沖鋒陷陣的士卒，心中充滿了一位老將對袍澤的不忍，但他的理智卻在瘋狂地告訴他，主公是對的。
這，才是戰(zhàn)爭。
無情，而又無比真實。
劉靖不再解釋，再一次抬起了手。
“攻城！”
“咚！咚！咚！咚！咚！”
沉悶而急促的戰(zhàn)鼓聲中，早已列陣待命的“火熾軍”第一、第二兩個戰(zhàn)都，在軍主病秧子的帶領(lǐng)下，爆發(fā)出了震天的怒吼。
“風(fēng)！風(fēng)！大風(fēng)！”
他們扛著簡陋的云梯，推著同樣簡陋的沖車，如同義無反顧撲向山火的飛蛾，決絕地沖向了那座注定要吞噬無數(shù)生命的死亡甕城。
城墻之上，危固看著下方黑壓壓發(fā)起沖鋒的劉靖軍，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殘忍的冷笑。
“來得好！傳我將令，弓弩手預(yù)備！待敵軍入三百步，給老子狠狠地打！”
一瞬間，箭矢如飛蝗，滾石如暴雨。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重物砸入人體的悶響、血肉被撕裂的聲音，在弋陽城下交織成一曲來自九幽地獄的血腥樂章。
高坡之上，劉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一炷香的時間，對于攻守雙方的將士而言，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當香頭燃盡，青煙散去。
“鳴金！”
“當！當！當！”
清脆急促的鳴金聲響起，還在甕城之下苦苦支撐、浴血奮戰(zhàn)的“火熾軍”士卒，如聞天籟，如蒙大赦。
他們立刻在各自軍官的嘶吼指揮下，互相交替掩護，如同退潮的潮水般，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撤了下來。
軍主病秧子，那個平日里看起來文弱不堪、仿佛風(fēng)一吹就會倒的男人，此刻渾身浴血，宛如從血池中撈出。
他身上的寶鎧被劈開了數(shù)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同樣被劃破的厚實襯甲。
他沒有立刻后退，反而在鳴金聲中發(fā)瘋似的沖回甕城門口，從堆積如山的尸體堆里，硬生生拖出兩名尚有氣息的袍澤，一手一個，如同提著兩個稻草包，硬生生扛在肩上，走在撤退隊伍的最后。
他的一雙眼睛血紅，死死地盯著城頭，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仿佛要將那座城池的模樣，連同每一個守軍的面孔，都深深地刻進自已的骨頭里。
城墻上的危固見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涌起一陣抑制不住的狂喜。
自已的“堅城之策”果然有效！
劉靖軍攻勢雖猛，卻連外甕城的城門都未能撼動分毫！
但他沒有笑出聲，反而眉頭緊鎖。
他身旁的將領(lǐng)們則已按捺不住，紛紛開口恭維，認為劉靖是畏懼于弋陽的堅城，初戰(zhàn)受挫，銳氣已失，不敢再戰(zhàn)。
“不對勁……”
危固擺手制止了眾人的吹捧，低聲自語。他死死盯著下方雖然狼狽不堪、但撤退時陣型不亂、甚至還有余力搶救傷員的劉靖軍，眼中閃過一絲濃重的疑慮。
“劉靖此人，用兵詭詐，絕非魯莽之輩。只攻一炷香便倉皇退兵……這絕不是攻城的章法。他到底在圖謀什么？”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毒蛇般悄然涌上心頭。
他立刻對副將下令：“傳令下去，全軍不得有絲毫懈怠！今夜巡邏的士卒加倍，尤其是西門和北門方向！我倒要看看，他劉靖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然而，在劉靖的中軍高臺上，氣氛卻緊張而有序，與城頭的混亂嘲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里沒有喧嘩，只有壓抑的喘息聲、低沉的匯報聲，以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高臺中央，并非只有一張沙盤，而是被清晰地分成了三個區(qū)域。
從戰(zhàn)場上撤下來的低級軍官和幸存的斥候，并不會直接沖到劉靖面前，而是根據(jù)他們手臂上綁的不同顏色的布條，被親衛(wèi)迅速引導(dǎo)至不同的區(qū)域。
手臂上綁著紅布條的，負責(zé)向一名專職的參軍文吏，匯報敵軍箭矢、滾石、檑木、火油等守城器械的使用情況和消耗程度。
綁著黃布條的，則向另一名文吏匯報敵軍床弩、投石機等重型軍械的準確位置和發(fā)射的間隔。
而綁著黑布條的，則負責(zé)匯報敵軍兵力的調(diào)動路線、將領(lǐng)旗號的方位等動態(tài)訊息。
每一條用鮮血換來的訊息，都由專門的文吏用炭筆迅速記錄在廉價的麻紙上，再由一名總覽全局的參軍校尉，快步走到中央那巨大的沙盤和輿圖前，將代表著不同訊息的各色小旗，精準無誤地插在相應(yīng)的位置上。
那座原本在眾人眼中充滿未知與兇險的弋陽堅城，在劉靖的眼中，正被這套高效得近乎冷酷的訊息收集之法，一點一點地剝?nèi)杂驳耐鈿ぃ冻銎鋬?nèi)里所有的構(gòu)造、脈絡(luò)與弱點。
“稟報！南門東側(cè)第三座箭樓，查明有重型床弩三架！其兩次齊射之間，約夠我軍精銳步卒推進五十步！”
“稟報！敵軍第一波箭雨覆蓋范圍，最遠可至三百二十步，其后漸稀！”
“稟報！甕城之內(nèi)確有伏兵，約一個都的兵力！觀其甲胄，皆為皮扎甲，手持長槍，應(yīng)是危氏嫡系精銳！”
“稟報！城頭滾石儲備充足！西側(cè)城墻垛口后，可見大量火油壇！”
一條條血淋淋的訊息，被迅速地標注在巨大的沙盤和輿圖之上，讓那座城池的防衛(wèi)力量，變得清晰可見。
山坡下的傷兵營里，哀嚎聲此起彼伏，與高臺上的冷靜肅穆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十九歲的“火熾軍”新兵王二蛋，正哆嗦著一雙手，幫同鄉(xiāng)包扎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的腦子里一片空白，還不住地回蕩著城頭滾石砸碎同伍戰(zhàn)友頭顱時的那聲悶響。
“二蛋哥……咱們……咱們這是為啥啊？”
那名年輕的同鄉(xiāng)疼得齜牙咧嘴，聲音里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化不開的迷茫。
“就這么沖上去一小會兒，就死了那么多人……”
王二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也不懂。
他只知道，沖上去，然后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
就在這時，一股濃郁得讓人直吞口水的肉香飄了過來。
一名伙夫推著一個巨大的木桶，扯著嗓子高聲喊道：“刺史大人有令！凡今日攻城者，無論傷殘，皆賞肉湯一碗，干餅三個！陣亡的弟兄，撫恤加倍，家里的老人孩子，由刺史府養(yǎng)著！”
王二蛋看著自已碗里那塊肥得流油、燉得爛熟的豬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狼吞虎咽的袍澤，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懂什么叫“探虛實”，但他知道，在這里，把命交出去，主公是認賬的。
流了血，就能吃上平日里過年都吃不著的肉；若是死了，家里人就有了一條活路。
就在他埋頭大口喝湯時，一名身穿青色吏袍、手持竹簡和炭筆的文吏走到了他身邊，聲音清晰，不帶一絲感情：“姓名，所屬部隊，籍貫。”
王二蛋愣愣地回答：“王二蛋，火熾軍第三都，績溪縣人士。”
那文吏飛快地在竹簡上記錄著，然后抬頭道：“此戰(zhàn)奮勇，記小功一次，賞錢五十文，隨下月軍餉一同發(fā)放。”
“同伍陣亡的趙大牛，撫恤文書已在草擬，三日之內(nèi)便有信使快馬送往其家中，并由績溪縣衙專人負責(zé)其父母妻兒的安頓事宜。你可放心。”
說完，那文吏便轉(zhuǎn)身走向下一個傷兵，重復(fù)著同樣的問話和記錄。
王二蛋捧著溫?zé)岬娜鉁粗俏睦粢唤z不茍的背影，心中受到的震撼，遠比那碗肉湯來得更加猛烈。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在這里，他們這些大頭兵的每一滴血，都被算得清清楚楚，落到了實處。
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語，都更能讓他安心。
……
高臺之上，看著那些被抬下來、哀嚎不止的“火熾軍”士卒，季仲這位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老將，眼角依舊忍不住劇烈地抽搐。
他走到劉靖身側(cè)，聲音沙啞地開口：“主公，此戰(zhàn)雖探得城中虛實，然士氣……恐有折損。兵者，氣也。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如此驅(qū)使，弟兄們心中，難免會生出怨氣。”
劉靖的目光終于從那插滿了各色小旗的沙盤上移開，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靜無波：“一時之氣，可鼓不可泄，這個道理我懂。但季將軍，你要明白，我軍的根基，不在于一時的士氣高低，而在于他們所有人都清楚，為何而戰(zhàn)。”
“他們知道，打下這江西之地，他們就能分到田地；他們知道，他們的妻兒老小，能在我治下安穩(wěn)度日，不必再受豪強欺壓。所以，他們信我。”
“他們會明白，今日流的這些血，是為了明日總攻之時，能少流十倍的血。這點怨氣，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仗就能徹底消解。但一份錯漏百出的城防圖，卻會讓我們?nèi)姼矝]在這堅城之下。”
劉靖說完，目光轉(zhuǎn)向另一側(cè)早已摩拳擦掌、按捺不住的莊三兒。
“莊三兒。”
“末將在！”
莊三兒立刻上前一步，他那雙銅鈴般的大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淡如初：“今夜子時，你率軍用同樣的方法，‘試探’一次西門。”
莊三兒臉上的興奮之色瞬間凝固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遠處傷兵營里那些傷亡慘重的“火熾軍”士卒，喉嚨滾動了一下，發(fā)出一個干澀的聲音，甕聲甕氣地問道：“主公……也是……一炷香？”
“也是一炷香。”
劉靖不帶任何感情地點了點頭。
莊三兒的拳頭猛然攥緊，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他不像季仲那樣懂得那么多謀略大道理，他只知道讓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已的弟兄們?nèi)グ装姿退溃饶玫蹲痈钏娜膺€難受。
但他沒有質(zhì)疑，沒有爭辯，只是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領(lǐng)命！”
說完，他猛然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待莊三兒走后，一直沉默不語的袁襲才輕聲開口問道：“主公，白日已于南門探明其守備之法，為何還要在夜間再攻西門？若是為了迷惑敵軍，使其疲于奔命，似乎……有些得不償失。”
劉靖嘴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迷惑？不，我不是要迷惑他，我是要讓他‘安心’。”
袁襲一愣，顯然沒有跟上劉靖的思路。
劉靖伸出手指，在沙盤上南門和西門的位置分別點了點，解釋道：“白日攻南，夜間攻西，會讓守將得出一個結(jié)論：我劉靖攻勢雖猛，卻章法散亂，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完全是在徒勞地消耗兵力。”
“他會因此而更加堅信自已的‘堅城之策’是正確的，從而變得更加傲慢和懈怠。”
“更重要的是。”
劉靖的眼中閃過一絲狐貍般的狡黠：“我要看看，他從南門抽調(diào)兵力增援西門，需要多久。我還要看看，夜間他的兵力調(diào)動，與白日有何不同。”
“我要用這兩次看似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試探，畫出他整座城池的兵力流轉(zhuǎn)圖！”
“然后，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最意想不到的時辰，給他最致命的一擊。”
……
而在數(shù)百里之外的鄱陽湖畔，一座被重兵把守的秘密船塢之內(nèi)，卻是燈火徹夜通明，人聲鼎沸。
赤著上身、渾身肌肉虬結(jié)如同鐵塊的甘寧，正雙目赤紅地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咆哮：“快！再快一點！所有人都給老子動起來！龍骨的接口處，必須用三重卯榫加固！主公說了，這船不僅要跑得快，更要能撞！”
“老子要開著它，把危全諷水師那些破船，全給撞成一堆碎木片！”
數(shù)百名從各處搜羅來的頂尖工匠，在震天的號子聲中，正圍繞著一具已經(jīng)初具雛形、遠比尋常走舸戰(zhàn)船更為龐大、更為猙獰的船體骨架揮汗如雨。
時間，是他們唯一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