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奉李氏闔族上下,蒙陳大人所救,有再造之恩,李氏一族族長李春生攜全族贈萬民傘,以彰大人功績!”
一道蒼老的聲音落下后,李氏族長撐著一把大傘拄著拐杖一步步朝著陳硯走來。
傘由竹做骨,由紅綢做面,其上繡著“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等吉祥語。
傘邊沿掛滿小綢條,其上寫滿了李氏族人的姓名,隨著族長的走動,那些綢條隨之晃動,仿若萬民向陳大人行拜禮。
待李族長站定,雙手顫巍巍地將那把傘遞到陳硯面前,蒼老的雙眼里盡是不舍。
陳硯退后一步,對那把傘深深一拜:“多謝李氏全族!”
再起身,上前,雙手鄭重地接過傘。
傘極重,重得陳硯需得兩只手才能舉起來。
傘極大,大到仿佛能幫他遮擋一切風雨。
李族長退走后,又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朱氏闔族上下,感念陳大人德政,特贈萬民傘,祝大人此番離去后,一路繁花,平步青云!”
朱族長舉著一把黃綢傘踩著鑼鼓聲一步一晃朝著陳硯走來。
陳硯將手中那把紅綢傘遞給陳茂后,對著朱族長的黃綢傘重重一拜,一直到那把傘送到近前,才終于直起身接過。
“周氏一族……”
“馮氏一族……”
“彭氏一族……
伴隨著一道道聲音而來的,是一把把載著族人敬意、感恩的傘。
這些傘由族長們一個接著一個地送到陳硯手里,再由陳硯托付給護衛們高舉。
一把、兩把、三把,至十把、二十把,三十把。
護衛們一人舉一把,人手已然不夠,就由趙驅領著民兵們接著舉,幾乎人手一把,將整個隊伍都遮擋住。
馬車里的夏春在第十把傘時,就從馬車上下來,一把一把數著,一直到最后,整整六十六把!
夏春已徹底呆住。
百姓相送已是地方官的榮耀,能獲一兩把萬民傘,就已是榮耀至極。
大梁朝自太祖開朝以來,獲得最多萬民傘的肅翱肅公,也不過得了二十七把,足以震驚朝野,以致清廉之名傳遍五湖四海。
而今日,陳三元竟得了六十六把,已遠超肅公!
再看陳硯,夏春的神情已變了。
此番陳三元回京,怕是要真正的平步青云了。
擁有如此民望,便是那一等一的好官、忠臣,誰若與之作對,在百姓眼里就是貪官,在士林嘴里就是奸臣。
陳三元,前途不可限量啊……
思索間,又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團建村村長李滿福,代表全村向陳大人送德政匾,以感大人厚恩!”
話音落下,鑼鼓聲再次響起,隨之而來的,是“噼里啪啦”的鞭炮聲。
兩名青壯抬著一塊大匾朝著陳硯走去。
匾上方掛著一朵由紅綢扎的花,多余部分覆蓋住牌匾的上方邊沿后,懸在牌匾兩側。
上面只兩個大字:德政。
陳硯一人之力無法借住,陳茂等人手中都已舉著傘,無法再幫忙,只得請早已站到陳硯身邊的陳得壽幫忙。
當沉甸甸的牌匾入手那一刻,陳得壽卻覺渾身充滿了勁兒,臉色漲紅,整個人都充滿了喜氣,本就挺直了的腰桿子,此刻挺得更直了。
這是送給他兒子的,是他陳得壽的兒子!
他陳得壽這輩子沒大出息,可他養了個有出息的兒子,他這輩子就值了!
父子二人抬著牌匾對四周百姓又是連連躬身相拜,前排的百姓紛紛回禮,已有不少人淚灑衣襟。
一旁的盧氏和柳氏激動得渾身發熱,仿佛抬牌匾的是她們二人。
鞭炮炸完,四周濃煙被海風吹散,鑼鼓聲也漸漸消散,那些老者卻并未退走,反倒又有一人捧著萬民衣走到陳硯跟前,剛要開口,卻是一聲哽咽。
陳硯只得大腿微屈,將牌匾壓在腿上,左手扶著牌匾,右手去扶老人:“老伯切莫傷神。”
那老者淚眼婆娑地看著陳硯,道:“若不是大人,我們松奉哪里能有今日光景。大人對松奉的恩情,我們松奉人都記在心里。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沒什么能送大人的,只能每家每戶勻出些碎布,為大人做這么一件萬民衣,還望大人能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陳硯垂眸看向眼前的衣服,此衣由大大小小顏色不一,花紋不一的布料縫制而成,實乃無價之寶。
那老者見陳硯騰不出手,便親自提起萬民衣幫陳硯穿上。
又一老者上前,淚水溢滿眼眶:“大人護我松奉百姓近四年,如今離任,我松奉百姓懇請大人能再留任數年。”
老者們紛紛哭道:“懇請陳大人留下!”
百姓聲音此起彼伏:“松奉不能沒有陳大人您啊!”
“陳大人留下吧……”
一聲聲懇求鉆進陳硯的耳中,讓他雙眼溫熱,喉頭發緊。
他又如何不愿留下?
新任知府已與他交接完,他已不再是松奉知府、松奉市舶司提舉。
就連松奉團練大使一職也沒了。
陳硯終究沒忍住淚灑當場,只能一聲聲地對那些百姓道:“父老鄉親們回去吧……”
氣氛太過熱烈,原本站在兩邊的百姓紛紛朝著陳硯的方向圍過來。
陳茂大驚,當即命一眾護衛將傘收攏堆放進一輛馬車中,就沖向陳硯身邊,將其團團圍住,還對著涌上來的百姓大喊:“退后!都退后!”
可百姓們情緒已然失控,根本不顧陳茂等一眾護衛的呼喊,直接往陳硯方向擠。
哭聲夾雜著喊聲,把陳茂等人的聲音盡數壓下。
陳茂等人被人群擠來擠去,根本無力抵擋。
若是面對敵人,護衛們大可拔刀,可這些都是來為硯老爺送行的,他們只能肩并肩,死死將這些百姓與硯老爺隔開。
若這些人中藏了別有用心之人,一旦讓他們靠近硯老爺可就不得了了。
即便沒有趁亂摸魚的敵人,群情激動之下,若一個不慎發生踩踏,硯老爺也要危險了。
只是陳茂等人再如何努力,終究只有三十人,勉強在外圍了兩圈,沒多久便已精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