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雜音忙亂,顯然留守在組里的姜辰也身陷繁忙之中,聽到陳儀傾的安排時他愣了一下,有些驚訝:
“沈倩談戀愛了嗎?去她學校調查她人際關系的同事沒查到這一茬。”
根據去學校走訪的民警反饋,不論是沈倩的導員還是班上的學生,對她了解都并不多,畢竟她研一下半學期就從宿舍搬出去了。
大家對她的印象很一致:
安靜,獨來獨往。
更沒人聽說過她和誰有戀情。
不過姜辰清楚陳儀傾不是無的放矢之人,肯定是和小春在醫院發現了什么線索,驚訝之余立即答應下來:
“這條線我帶人再去查查,有眉目了我通知你。”
“好,這兩天大家都辛苦些,我先把小春送回去就回組里。”陳儀傾說完掛了電話。
一垂眸,懷里的小姑娘圓溜溜的眼睛正盯著自已,一副憋著話的樣子。
他以為小春是不想回家睡覺,便解釋道:
“今晚沒有行動,我一會兒是去和組里的叔叔阿姨們看文件和監控,明天上午我再去接你。”
誰知小春鼓了鼓腮嘆氣道:“我知道,但是我想說的是,沈倩姐姐身體里有邪祟,而且還在長大、吸收她的精血神魂,再這樣下去她就要死掉了!”
陳儀傾腳步倏得定住,詫異地看向她,“這是小春你剛才在病房發現的?當時怎么沒告訴我?”
小春像小大人似得抱著兩條短短的胳膊,一邊搖頭一邊說道:“我早就要說的呀,但是才從病房出去,你就拽著我找黃姐姐問話……”
她沒找到講話的機會,便打算陳儀傾和黃希仁聊完再提。
誰曾想好不容易等到交談結束,她前腳跟著陳儀傾出了診室門,下一秒對方就打起了電話,向下調動組里的人的調查方向,又將她到嘴的話噎了回去。
等阮凝春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被提著出了人民醫院的大門。
再晚一點她都要被打包送回家去了。
這么說著,小姑娘的眼神和語氣里都是譴責。
“爹有錯,是我沒注意。”陳儀傾有些心虛地摸了下鼻尖,兜著小春快步往醫院里折返:
“小春快和我說說究竟怎么回事?”
阮凝春努力組織著語言,一板一眼地正色道:“我進到病房看見沈倩姐姐的時候,就感應到她渾身上下都是尸腐之氣,特別特別深,從她身體里面透出來的,而且是那種死去很久的怨尸才會有的。”
察覺到這一情況的她很驚訝。
作為一名趕尸人,她極為清楚死生的界限有多么清晰——活人和死尸的味道、觸感,乃至玄之又玄的“氣”都是不同的。
一旦一個人接觸過尸體,數月內周身都會沾染著淡淡的尸氣。
不過僅僅是外力帶來的侵染,終歸會隨著時間逐漸消散,也不會給沾染尸氣的人帶來太多負面影響。
病床上的沈倩卻不是這種簡單的沾染。
她周身的尸氣并非浮于表面,而是隨著她的呼吸、她胸膛的起伏,從內而外地溢出。
她雖然活著,但各個方面給小春的感覺卻與尸體無異。
這就極不正常了。
凡是和死人打交道的陰門術士都知曉,一個人只要肉體是康健的,哪怕他撞了鬼邪、丟了魂魄、甚至陽氣虧損精氣流失……至多是‘氣息’變得陰邪混濁,無論如何都不至于滋生出尸氣。
只有重病或者年邁的將死之人,因身體機能衰敗腐朽,才會吐露出一絲絲尸氣。
沈倩的狀況一看就非病非衰,而是被邪祟所害!
好在雖然小春年幼、沒親眼見過類似的‘病癥’,但她有一個見多識廣的師父兼長輩:
阮陘。
在阮陘走南闖北的趕尸經歷中,他記錄過這種‘活死人’的存在:
人是萬物之首,殺人會染上孽力反噬,食人更是為天道所不容。
故而凡是吃過人肉的“食人者”或“食人獸”,都像是被詛咒了一般情緒暴躁,體內會永久地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尸臭;
普通人大多察覺不到,但一輩子和尸體為伍的趕尸人們,能夠輕松地聞出。
除了簡單粗暴的食人肉,有些修陰邪之術的術士,會用與尸體換血的方式來煉制并操控血尸,這種主動將尸毒尸血納入體內的邪術,也會讓人變得像死尸一般腥臭腐朽。
故而言之,沈倩很可能是進食過死人,或是因某種原因讓尸體的一部分融入了她的體內,才會變成如今這般‘活死人’的狀態。
更為棘手的是,小春能感應到她體內的尸物有意識,大概率是與她融合之前,就附著在尸物上的怨靈鬼魂一類。
那團污濁之物趁機侵入沈倩的體內,和她融為一體。
就像一只吸血蟲寄生在沈倩的身體里,吸取她的生氣壯大自已。
當沈倩被吸干的那一刻,就是它破腹而出之時!
這個過程在阮陘的《趕尸筆記:禁忌篇》第十一條,被記錄為“種基養鬼術”:
「種基養鬼術,尸為種,人為基。
將枉死怨靈的尸血置于活人體內,就能讓怨靈在人體內種基,可把活人當成栽種怨靈的沃土、孕育怨靈的器皿,這樣養出來的鬼兇戾無比,為大兇之物!」
根據阮凝春的觀測,那融入沈倩體內的尸物已蟄伏了很長時間,已經快把沈倩的生氣吞噬光了。
這也是為何沈倩遲遲無法蘇醒,因為她氣血和生氣虧空,太虛弱了。
聽著小春的推測,陳儀傾的表情愈發凝重,幾乎是抱著小姑娘跑了起來。
當天晚上,負責給沈倩開刀的主治醫師,和同科室的其他值班醫生們,站在了沈倩的病床旁。
主治醫師姓佟,是位有三十余年從業經歷的內科圣手。
此刻佟醫生看著病床上昏睡的沈倩,聽著身旁名叫陳儀傾的年輕公安的描述,他眉頭緊鎖,語氣嚴肅:
“陳警官,7號床這個病人前天凌晨送過來的時候,是我親自操刀給她做的手術,我確定她胃里、體內的異物都清理干凈了。
這兩天輪值的醫護人員每隔兩個小時,就來看望病人情況、給病人清創消毒換藥,中間我們沒讓任何外來人員進入病房……她體內怎么可能還有異物殘留?
至于病人為何還未蘇醒,我們也在檢查,在努力醫治!”
十分鐘前,陳儀傾折返回醫院來到自已的辦公室,說懷疑7號床病人體內仍有異物想再拍個片子,聽得佟醫生差點以為他在開玩笑。
這話不是懷疑自已醫術不精,把病人的病灶疏漏了么!
眼下檢查完沈倩的刀口恢復情況,佟醫生心中更是有些不愉。
若非面前站著的是公安機關的人,他都要惱了。
陳儀傾笑容有些苦澀。
他沒法面對這么多醫生護士,說出“不是您手術時沒清理干凈,而是沈倩身體里有邪祟,把污穢之物催生著又長出來了”這種話,只能硬著頭皮堅持再給沈倩做一次檢查。
見狀佟醫生也著實生氣了,壓著嘴角道:
“既然陳警官信不過我,那就再給病人拍個片子!”
一時間病房內的氣壓有些低,牽著大人的手的小春根本不敢說話,像只縮頭縮腦的鵪鶉。
現下醫院的病床都是可移動的,在場的醫護人員直接推著沈倩的病床去拍片子,不用搬運病人避免了拉扯傷口。
過程很迅速,約莫二十分鐘后拍好的片子就以電子版的形式,發送到了佟醫生的辦公電腦了。
抱著為自已正名的態度,佟醫生擰著眉頭點開片子。
然后片子放大在屏幕上、足以讓陳儀傾和周圍其他醫生看清的那一刻,佟醫生的眼睛也緩緩瞪大。
他瞠目結舌,不由自主地扶了扶眼鏡,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這、這怎么可能?!”
只見片子透視的里沈倩胃部,籠罩著一團疙瘩般的黑影!
其余醫生也發出詫異的驚呼和抽氣聲:
“病人胃里真的有異物!”
“這么大?!幾乎占據大半個胃囊了吧?這也太…太奇怪了!”
佟醫生反復放大片子喃喃道:“不可能啊,我真的清理干凈了,這么大的異物我怎么可能會漏掉……?!”
陳儀傾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情況和小春推測得一樣,那團憑空出現在沈倩胃里的發團,又重新長了出來。
難道真有人在利用沈倩養尸鬼?!
他緩聲道:“佟醫生,這不是您的問題。”
“是呀醫生爺爺,這些頭發是活的,就算你再把它們從沈倩姐姐的肚子里取出來,過一段時間它們還是會出現。”阮凝春看得出灰白頭發的佟醫生大受打擊,用稚嫩的言語安慰著他。
“活的……?”佟醫生心中一片茫然。
頭發怎么可能是“活”的?
但這一大一小若在說瞎話,又怎么解釋自已和助手醫護分明給病人做過了手術,兩天后水米未進的病人,胃里憑空出現一堆頭發疙瘩?
佟醫生看著陳儀傾,又看了看小小年紀卻一派鎮定的小春,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么,只覺得自已的世界觀都受到了沖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