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蒙一行人有些落寞地走到停車場，每個人都沉默不語。
剛才在艾春生辦公室里的那番對話，幾乎給他們的華夏之行判了死刑。
民航總局的態度，代表整個華夏航空業的態度。
如果失去這個全球增長最快的航空市場。
龐巴迪雄心勃勃的干線客機計劃，無疑還沒有出師就受到了重挫。
這對于他來講，是難以接受的。
就在這時，背后傳來一聲大喊。
“阿卡蒙先生，請等一下！”
聲音洪亮，帶著一絲急切。
阿卡蒙下意識地回頭，看到艾春生正站在總局大樓的臺階上，一手舉著手機，一手朝他們用力揮舞。
發生了什么？
阿卡蒙心里升起一絲疑惑，但更多的是一抹微弱的希望。他停下腳步，示意同伴們也等等。
艾春生快步走了下來，臉上帶著一種復雜的，混雜著驚訝和不解的神色。
“艾司長，有什么事嗎？”阿卡蒙主動問道。
“有位國家干部希望見你們一面?！卑荷丝跉?，語速很快。
“國家干部？”阿卡蒙愣住了。
“是的，他或許……對你們的新機型感興趣?！卑荷砸颜f出這句話時，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阿卡蒙眼中的黯淡瞬間被點亮。他本來已經絕望，準備啟動備用方案，一家家去拜訪那些航空公司，用漫長而艱苦的談判去撬開一條縫。
現在，似乎有了一條捷徑。
“什么人？”阿卡蒙追問。
“一位‘有力人士’。”艾春生用了這個詞，然后補充道，“是我們國家發改委的?！?/p>
發改委？
這個名稱讓阿卡蒙的心里一動。
作為龐巴迪的高管，他當然知道這個機構在華夏經濟體系中的分量。
“艾司長，這……”
“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是他們直接打給我的。”艾春生搖搖頭，“你們去見見就知道了。我讓我的車送你們過去?！?/p>
阿卡蒙立刻轉憂為喜，對著自已的團隊成員用力點了點頭。
“好的，我們馬上去！”
一個鐘頭后，龐巴迪一行的專車駛入了發改委大院。
院內安靜肅穆，灰色的辦公樓主樓透著一股莊嚴的氣息。
阿卡蒙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西裝領帶，心里充滿了忐忑和期待。
他完全摸不著頭腦。為什么民航總局關上的門，發改委的人卻有興趣打開？
一位穿著得體，容貌秀麗的年輕女士早已等在樓下。
“請問是龐巴迪航空的阿卡蒙先生嗎？”她用流利的英語問道。
“是的，我是。”
“請跟我來，領導已經在等你們了?！?/p>
唐芷柔微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跟著她走進主樓，穿過長長的走廊，最終來到一間小會議室門口。
唐芷柔推開門，里面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占據了大部分空間。
坐在長桌主位上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男人。
他看起來最多二十五六歲，穿著合身的白襯衫，氣質沉穩，與這個環境和他所處的位置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看到阿卡蒙一行人進來，年輕人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
他繞過桌子，主動伸出手。
“阿卡蒙先生，你好。我是劉清明?！彼挠⒄Z發音標準，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笆俏椅邪鹃L請你們過來一趟的?！?/p>
阿卡蒙握住那只手，感覺溫暖而有力。
但他內心的驚訝卻無以復加。
太年輕了。
這個叫劉清明的男人，年輕得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或許是一位司長，或許是一位副主任，但絕不是眼前這個可以當他兒子的人。
“劉先生，你好。”阿卡蒙保持著職業的微笑，“請問，您是做什么的？”
“我在單位里負責制造業?！眲⑶迕餮院喴赓W，指了指桌邊的座位，“去年，我參與了龐巴迪軌道交通與華夏鐵道部的高鐵合同談判?！?/p>
原來如此。
阿卡蒙心中恍然。
難怪他會對自已感興趣。龐巴迪的兩個主要的制造部門，一個是軌道交通，一個是航空。
既然在軌道交通上有了成功的合作，那么在航空領域，或許也有機會。
這個年輕人，大概是某個項目組的成員，負責前期接觸和資料收集。
想通了這一點，阿卡蒙的心態放松下來。
“原來是這樣。”他坐了下來，“劉先生，你對我們的新飛機感興趣嗎？”
“非常感興趣。”劉清明點點頭，坐回自已的位置，“阿卡蒙先生，請你詳細介紹一下。我想聽聽，它到底是一款什么樣的產品?！?/p>
這正中阿卡蒙的下懷。
他本來就是為此而來。雖然眼前的年輕人可能無法做出任何決定，但向一位政府官員展示產品的優點，總歸是件好事。
他打開隨身的公文包，取出那本制作精美的宣傳冊，精神抖擻地開始了的講解。
“劉先生，我們將其命名為C系列，這是一款革命性的產品?！?/p>
“它采用了全新的氣動設計，以及普惠公司最新一代的齒輪傳動渦扇發動機，燃油效率比現有的同級別飛機，比如波音737和空客A320，要高出百分之二十?！?/p>
“這意味著更低的運營成本，對航空公司來說，這就是利潤?！?/p>
“它的機身采用了大量的先進復合材料，重量更輕，強度卻更高。”
“更寬的座椅，更大的舷窗，更安靜的客艙……我們的一切設計，都把乘客的舒適度放在了第一位?！?/p>
阿卡蒙不愧是頂級的銷售負責人，他的每一句話都極具煽動性，將一架還停留在紙面上的飛機，描述得天花亂墜。
那些先進的技術，那些誘人的數據，仿佛一架完美的飛行器已經翱翔在藍天之上。
劉清明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地點頭，沒有打斷他。
他的專注讓阿卡蒙備受鼓舞，講得也更加賣力。
等到阿卡蒙介紹完，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喉嚨，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劉清明將那本宣傳冊翻到最后一頁，然后合上，放在桌上。
“聽起來確實很不錯。”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我聽說，為了這款C系列飛機，龐巴迪航空的各個銷售大區負責人都在全球范圍內賣力推銷?！?/p>
“可是到目前為止，你們連一單意向性協議都沒有簽訂?！?/p>
“這與國際航空市場上火熱的現狀似乎不太相符。請問，這是為什么呢？”
阿卡蒙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準備好了一百種對技術問題的回答，準備好了一百種對價格的博弈，卻唯獨沒有準備好應付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太尖銳，太直接，直接戳到了他們最痛的地方。
更讓他驚駭的是，對方是怎么知道的？
這是龐巴迪內部的絕密信息。為了維持產品的市場熱度，他們對外一直宣稱與多家航空公司正在進行富有成效的接觸。
“劉……劉先生，你為什么這么說？”他的聲音有些結巴。
“我們對一個項目感興趣，自然要做一些功課?！眲⑶迕鞯卣f。
這句話讓阿卡蒙后背滲出一層冷汗。
對方的功課，做得也太足了。這說明，他們今天的會面，絕不是一次心血來潮的偶遇。
“這……這可能會有一個過程?！卑⒖擅銖娋S持著鎮定，“畢竟，這是我們全新推出的產品，客戶們對此會有一些顧慮，這很正常?！?/p>
“相信在下個月的巴黎航展上正式推出以后，我們一定會接到可觀的訂單?！?/p>
劉清明不置可否，繼續問道：“你們預計，這款飛機多久才能真正面世？”
“不超過五年?！卑⒖闪⒖袒卮?，這是他最有信心的一點，“我們公司的技術團隊實力雄厚，已經完成了全部的技術驗證和風洞模型制造。實體機最多到2010年，就能完成制造并成功首飛?！?/p>
五年。
劉清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一款全新的機型，來自一家從來沒有制造過干線客機的新公司，五年時間完成從圖紙到首飛的全過程？
這里面無疑有水分。
但也說明，龐巴迪對于自身的技術實力，有著相當的自信。
根據卡爾那邊拿到的情報，龐巴迪為C系列項目申請的34億美元研發預算，正好對應的是一個五年的開發周期。
一切都對上了。
“阿卡蒙先生，”劉清明身體微微前傾，“相信你來到華夏，是為了推銷你們這款還沒有面世的飛機。”
“我有個建議，你想聽嗎？”
“當然，我非常樂意。”阿卡蒙立刻答道，他感覺到了，正題要來了。
劉清明沒有直接說出建議，而是話鋒一轉。
“你應該知道，去年，我們和龐巴迪軌道交通簽訂的關于高速列車的合同。那可是一筆大單?！?/p>
“我知道。”阿卡蒙點點頭，“我為華夏在軌道交通上的雄心和投入感到振奮。”
“那么龐巴迪航空呢？”劉清明看著他的眼睛，“你們愿意……完成一筆相似的交易嗎？”
相似的交易？
阿卡蒙的心，突然一陣狂跳。
和高速列車相似的交易？一筆同樣的大單？
巨大的驚喜沖擊著他的大腦，讓他幾乎要站起來歡呼。
但激動之余，一股寒意又從心底升起，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來華夏之前，他仔細研究過那場震驚全球的高鐵招標。
那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招標，一個華夏人完全主導的買方市場。
西門子、阿爾斯通、川崎重工……全球頂尖的高鐵制造商，為了拿到訂單，最終都交出了自已最核心的技術。
華夏，用市場換技術，拿到了他們最想要的東西。
此刻，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官員，向自已提出了“相似的交易”。
這意味著什么？
他們不光想要買飛機。
他們還想要……制造飛機的技術！
……
2005年3月17日，魔都。
浦東國際機場人聲鼎沸，彩旗飄揚。
為了慶祝機場第二跑道的正式啟用，一架從花都白云機場起飛的南方航空公司空客A330客機，正在緩緩下降。
巨大的機身劃過天空，在無數攝像機的鏡頭下，平穩地接觸地面，輪胎與嶄新的跑道摩擦，發出一陣青煙。
這不光是第二跑道的處女秀。
同時也是華夏國內航空公司，接收的首架A330寬體客機的處女航。
為此，空客公司派出了一個高規格的代表團，專程前來祝賀。
代表團的團長，是約翰·雷義。
空客公司全球銷售總監，一個民航銷售史上的傳奇人物。
正是他，帶領空客在正面戰場上連續五年擊敗老對手波音，穩坐全球民用航空器市場的頭把交椅。
對于這樣一位重量級人物，魔都市政府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
機場的到達大廳里，接機的人群拉起了橫幅，鮮花和掌聲早已準備就緒。
在翹首以盼的人群中，馮輕窈顯得格外突出。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職業套裝，長發盤在腦后，露出了修長的脖頸。
與去年在西城賓館當兼職服務員時相比，她褪去了大學生的青澀，多了一份職業女性的干練和沉靜。
但那張清麗脫俗的臉，和骨子里透出的學生氣，讓她在這群人中，依然是焦點。
然而，她的注意力，并不在即將走出來的約翰·雷義身上。
她的目標，是這支龐大代表團里，某些不起眼的人物。
她悄悄地觀察著人群，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心里的紙條。
那上面，用碳素筆畫著一個簡單的素描頭像。
終于，在出站的人流中，她看到了自已的目標。
那是一個黑發的中年男子，相貌普通，走在代表團的側后方，毫不起眼。
馮輕窈不動聲色，悄然跟了上去。
看到一位年輕的美女朝自已走來，那個中年男子還有些意外，以為是魔都方面安排的接待人員。
“請問，是平托先生嗎？”馮輕窈走到他面前，用熟練的英語輕聲問道。
四十二歲的杰夫納·平托點點頭。
“是我?！?/p>
馮輕窈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微笑。
“歡迎來到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