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間，陳彥仿佛聽到了有人在呼喊著什么的聲音。
然后，就是身上越來越明顯的疼痛感。
“讓你林岐風(fēng)！讓你林岐風(fēng)！”
那聲音在陳彥的耳旁變得愈發(fā)清晰，鼻腔中也開始涌進(jìn)烤魚的香息。
陳彥恢復(fù)了意識。
站在他面前，穿著空山宗外院道袍的瘦削老頭，正在用干燥的木柴，一下又一下往陳彥的身上抽打。
十次輪回。
無論輪回的時間長短，每當(dāng)陳彥重新回到這個時間點時，都相當(dāng)感慨萬千。
空山宗還沒有覆滅。
無論空山宗到底有多少陰謀詭計，明槍暗箭，對于陳彥而言，它仍然都有一種莫名的歸屬感。
可陳彥之所以會如此執(zhí)著，也不僅僅是因為這份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的“歸屬感”。
見陳彥既沒有反駁，也沒有求饒，那老頭仿佛有些奇怪似的抬起頭來，目光望向陳彥的臉。
緊接著，他什么都沒有說，只是轉(zhuǎn)過身去，走向身后的篝火。
然后，又是一陣微風(fēng)拂過，將陳彥捆在木樁上的麻繩如被鋒利的刀刃割過一般，直接斷成兩截。
隔空切斷麻繩，貫氣境修士做得到。
但剛剛這種手段，別說貫氣境修士，氣海境修士都無法將真氣操縱的恰到好處。
更何況，剛剛切斷麻繩的，并非真氣。
而是靈氣。
可陳彥卻一點都不驚訝。
因為他很清楚這瘦削的白發(fā)老者的真實身份。
或者說，在陳彥向他坦白身份的時候，這老頭也已經(jīng)向陳彥坦白了他自已的身份。
這世間唯六的合道境大能，也是真正站立在空山宗頂點的人物，空山太上樞機長老，黎浩然。
至于他是如何如此肯定的，是因為他從亓官燼口中所獲得的情報。
自已失蹤后，淵華山的執(zhí)法堂與宗門直屬的慎戒堂，以及太上御律院接替下場。
為了找到自已，甚至太上御律長老霍霂都親自出馬，用神識在宗門內(nèi)搜索著自已的下落。
而能在霍霂的眼皮底子下，將自已藏匿于一處小樹林中，整個空山宗能夠有這種手筆的，也就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合道境的黎樞機。
之所以自已會在這樹林當(dāng)中失去所有修為，就如同凡人一般，也一定是因為這位黎樞機的某種手段。
當(dāng)然，陳彥肯定不會直接指出黎浩然的身份，而是選擇裝傻。
在這種大人物的面前，表現(xiàn)得太過聰明，很可能會起到反效果。
之前的陳彥，沒少吃過這種虧。
“過來。”
身著外院道袍的白發(fā)老者背對著陳彥的方向，沉聲道。
篝火中的火星濺起。
“吃魚。”
然后，白發(fā)老者拿起搭在篝火旁邊的烤魚，遞給陳彥。
陳彥沒有拒絕，只是接過烤魚，狼吞虎咽了起來。
他只知道自已現(xiàn)在很餓。
或者說，每當(dāng)他回到這個輪回記錄點的時候，都非常的餓。
“如何？”
老者如此問道。
“什么？”
陳彥茫然的抬起頭來，看向他身旁身著外院道袍的老者。
“看著我的臉，你都能看見什么？”
白發(fā)老者繼續(xù)問道。
陳彥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才剛剛從七年后的麥田中與丁丘道別，然后回到了這個輪回記錄點。
緊接著，迎接他的便是之前的九次輪回當(dāng)中，都從未經(jīng)歷過的開局。
“什么都看不出來。”
陳彥搖頭道。
“死相。”
白發(fā)老者舉起手來，將他的食指搭在自已的額頭上，然后緩緩滑向鼻尖：
“這是死相。”
陳彥微微一怔。
“還有你。”
白發(fā)老者又將他的食指從他自已的臉上移開，指向陳彥的面龐，從他的左眼眼角處，向下滑到鼻翼：
“這也是死相。”
什么意思？
隨后，白發(fā)老者突然笑了出來：
“你這娃娃可還真是有趣，明明就在幾息時間以前還是一臉生相，突然就在一瞬之間突然變成死相，八千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見。”
八千年。
此話一出，就相當(dāng)于是老者自已直接承認(rèn)了自已的身份。
橫跨八千年歲月，曾與辰平洲第一劍仙宿鴻禛處于同一時代的，整個辰平洲當(dāng)前，也就只有一位。
那就是空山太上樞機長老，黎浩然。
聞言的陳彥，佯裝臉色一變，連忙丟下手中的烤魚，然后恭敬的起身作揖：
“空緣山弟子陳彥，拜見黎樞機！”
身著外院道袍的黎浩然沒有直接回應(yīng)，只是緩緩搖了搖頭，然后道：
“娃娃，你會怪我嗎？”
“恕弟子愚鈍，不知黎樞機所言何事。”
陳彥困惑道。
黎浩然道：
“七千年前，在鴻禛隕落在溪陵山脈……也就是如今的隕劍山脈之前，他與當(dāng)時五大宗門的太上樞機長老們，都見過一面。”
“鴻禛告訴我們說，他不得不去做一件大事，若是成了，他死，辰平洲的修仙者們將會因此福澤萬年；如若沒成，他死，辰平洲從今往后的仙路也就將會徹底斷絕。”
聞言的陳彥面色微微一變，他不覺得黎浩然這種級別的人物，會與自已說假話。
宿鴻禛當(dāng)年，是自已赴死的？
連登仙境修士都必死無疑的大事，又是什么大事？
“鴻禛說，他要去斬斷因果，至于什么是因果，對于那時才初入合道境的我而言，未免有些太過于玄奧了。”
黎浩然笑道：
“最后的結(jié)果你也知道，他失敗了……僅是登仙的話，是無法斬斷宿命因果的。”
陳彥的大腦一片混亂，努力試圖分析著黎浩然話語中所包含著的信息。
但是他做不到。
所謂宿命和因果，遠(yuǎn)遠(yuǎn)不是他一個氣海境修士所能夠觸及理解的范疇。
“當(dāng)初宿鴻禛想要斬的，是這世間枷鎖的因，如今，空山宗所面臨著的，則是當(dāng)年清禪峰孔陽所種下的因……”
“弟子實在不明白因果究竟為何物。”
陳彥說道，從剛剛開始，他便一直都云里霧里。
“簡單！你我臉上的死相即為命運，也是由因所結(jié)的果。”
說著，黎浩然突然停頓片刻，露出仿佛釋懷一般的笑容：
“而萬千宿命，皆為因果。”